第15版:长虹桥

三塔的守望

  

  

  

  ■吴凡

  

  三座砖塔并肩立于运河之畔,任烈日炙烤、秋阳春雨、白雪盖顶,顾自默默矗立千年,守望着京杭大运河的水从脚下缓缓流淌,载着千年的帆影与故事,向东漫进嘉兴老城的烟火里。

  最早听说三塔,是因协办一件政协委员提案。与委员们交流,又搜集些许资料,我慢慢向它走近。

  唐代苏州(吴郡)嘉兴县城西门外,有处河湾叫白龙潭。从天目山奔涌而来的运河水,在此接连拐过两道近乎直角的弯口,湍急的水流在河床底淘出深渊水潭,过往行船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漩涡。元《至元嘉禾志》载:“有白龙潭,水流湍急。舟楫过此,遇风涛起,安危不可测。遇天晴,有白光三道自水中射出。”于是异僧行云背负土石填潭,在白光升起的位置建起三座宝塔,既镇住了白龙,也立下了航标。

  千年后,对于“宝塔镇河妖”传说,人们从每块青砖和条条砌砖缝隙里,仍可寻见古人朴素的浪漫和平安的期盼,触摸到先辈征服自然、守护行旅的智慧。

  三塔的身后,曾有茶禅寺。唐代时,这里便有茶圣陆羽设茶会的佳话,宋代还建起了“煮茶亭”。相传苏东坡途经此地,曾在塔后的景德寺旁停舟,汲运河水煮茶,留下了“茶禅一味”的佳话。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南巡途经此地,龙舟泊在三塔前,入寺与高僧品茶论禅,第二年便赐名“茶禅寺”,御笔题写“标示三乘”匾额,还留下了“涌塔同参法华品,试茶分证赵州禅”的楹联,“茶禅夕照”由此列入南湖八景。

  塔西原有一座“许公三至亭”,为纪念清代嘉兴知府许瑶光三任嘉兴的政绩而建,亭中立“溪山平远”石碑,碑文由著名水利专家汪胡桢等嘉兴名士共同署名,记录了当年疏浚运河的往事。

  老人们还记得,从前的三塔下立着七八根粗壮的纤石,纤绳勒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凹痕,印记了一代代纤夫弓腰驼背、踩着河岸的时光。

  1926年,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二月号将三塔照片作为大运河唯一代表刊发;1930年,日本出版《世界文化风俗大系》把三塔用作封面。这座藏在江南小城河畔的古塔,就此成了世界认知中国大运河的文化符号。

  波折发生在1971年深冬,矗立千年的三塔被拆除。“溪山平远”石碑被敲成两段抬走,碑亭的条石运去建造三塔大队的机埠,塔砖大多送去修建当时的体育场。塔旁的茶禅寺早已成了草包厂的厂房,不过数日,塔与寺便荡然无存。

  那些年里,运河水依旧流淌;重建三塔的呼声,一年又一年。

  1999年,嘉兴决定原址复建三塔。

  顺着仅存的一根旧纤石定位,在距离地面一米的塔基处,挖出了大量唐代无釉粗陶缸片——它们蛰伏千年,只为等待今天。

  2000年春天,三座崭新的砖塔重新立在了运河边。塔前重新立起三根纤石,中间和西边的两根原物纤石上,纤绳勒痕清晰如昨。新立的“茶禅夕照”牌坊,复刻着许瑶光的题字,那副“龙潭映水三塔巍巍重现古河岸,法华品茗一杯悠悠细参世间情”的对联,把千年的禅意与茶香送回了河畔。

  三塔公园初建成时,园林部门倡议认领种树,我毫不犹豫地选了这里。每到秋日,桂香弥漫,我走到那棵桂花树下,透过浓郁茂盛的树隙,看塔影落在粼粼波光里,耳畔仿佛又响起踏白船的桨声。千年前的三塔湾,正是端午踏白船比赛的必经水道。深秋的银杏叶将三塔路铺成金色地毯,三塔千年的故事也糅进了禾城百姓日常的烟火中。

  不远处,是崭新的“三塔里”宋韵街区,白墙黛瓦的仿宋建筑沿河岸铺开,串联起血印禅寺、岳王祠、通越阁等历史地标,把三塔的故事延伸进当代生活里。

  从唐代初建,到光绪二年(1876)最后一次古建重修,再到世纪之交的原址重生,千年三塔,守着一湾流水,守着满城烟火,留住了嘉兴的乡愁与文脉。

2026-08-2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8004.html 1 3 三塔的守望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