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村问

镇北村:工业进村,乡土何往?

  ■记者 应丽斋 徐梦倩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镇北村提供

  

  在南湖区新丰镇的嘉钢大道旁,塔吊扬起流畅的弧线,不锈钢厂房在昔日的田园上逐日“生长”。

  走进新丰镇镇北村,工业化与乡土社会的碰撞扑面而来。这个由特钢产业重新定义的村庄,正处于一场深刻的变迁之中。一半村民因征迁入住城镇新社区,却依然心系故里变迁;来自各地的建设者在此就业安家,为村庄注入新的血脉与生机……当“农民”与“工人”的身份在此重叠,它孕育着何种机遇,又面临着哪些挑战?为此,百村行采访组走进镇北村,在时代的浪潮中,寻找它新旧交织的痕迹,探访它在矛盾与希望中校准未来的轨迹。

  

  【提问】 产业入村,激荡几何?

  “以前聊庄稼收成,现在聊工厂订单;以前农闲只能串门打牌,现在晚上得去‘抢’健身房的器材。”65岁的“老娘舅”王晓弟,三言两语便道出了村民生活重心的转移。

  变化的源头,始于龙头企业的入驻。以东方特钢为引领,德威不锈钢、吉森科技等20余家以“钢”为纽带的上下游企业相继落户,在镇北村形成了特色鲜明的特钢产业集群。它们中,既有服务龙头企业的配套伙伴,也有在细分市场占据主导的“单项冠军”

  产业的集聚,让村民“离土不离乡”的就业成为现实。村党委书记、村委会主任蔡佳军介绍,目前已有上百名村民在家门口的企业实现稳定就业,还有不少周边劳动力前来就业。“企业待遇有竞争力,技术岗位月薪过万,普通岗位也有七八千元,还规范缴纳社保、公积金。”他的话语里,透着一份引以为傲的底气。

  收入的增长,实实在在地转化成了生活品质的提升。搬入丰禾苑小区的钱巧英,如今习惯了晚饭后到镇上的广场散步,“儿子儿媳都在村里的厂子上班,晚上回来吃饭,热闹!”王晓弟细数着村里的新面貌:柏油路通到家门口,路灯照亮夜归人,美丽乡村驿站、乡村书房悄然出现,让农村生活有了不一样的质感。

  据统计,全村超过80%的土地已流转,村民收入主体从传统的农业经营收入,稳步转向工资性收入。超过半数村民参加了社会养老保险,社会保障网正实现城乡同步。

  工业化带来的,不仅是经济结构的变革,也在重塑乡村治理的形态。辖区内的村民与企业,正以前所未有的多元方式参与到村庄的公共生活之中。从传统议事到新兴活动,一种更具开放性与协同性的乡村治理新形态,在工业化的浪潮中逐渐显现。

  2024年,镇北村成功举办了南湖区首个由村集体主导的“村跑”活动,约5万元的活动经费,村集体仅承担不到2万元,其余均来自企业赞助。“我们向企业寻求支持时,他们非常乐意。”蔡佳军说。这份支持并非偶然,它源于村庄长期以来为落地企业提供的各项服务,而村集体通过为村民精准对接就业、及时化解矛盾,让企业与村民间增进了信任。由此看来,“村跑”不仅是一场体育活动,更是村企民三方关系的一次良性互动与压力测试。

  与此同时,扑面而来的信息化浪潮,也为村庄带来了新的治理形式。“过去发通知要靠腿跑,现在网格微信群一键直达,效率高,反馈也快。”蔡佳军介绍,村民报修路灯、反映环境问题,拍照上传即可,治理的响应速度今非昔比。

  然而,让蔡佳军忧心的是,“云沟通”的效率提升并不能完全替代“面对面”的人情温度。特别是像镇北这样的村庄,离嘉兴主城区近,部分村干部因孩子上学等原因定居城里,“早出晚归”成为常态,与村民那种直接、热络的情感联结面临削弱的风险。如何让村干部与村庄保持深度连接、感知泥土气息,是一个亟待探索的新课题。

  【追问】 “盛宴”之下,困局何解?

  让我们颇为好奇的是,镇北村离城区不远,也有产业落地,集体经济却依然像是在狭窄的河道中行船——看得见开阔的水域,却难以真正扬帆。

  镇北村2025年村集体收入170万元,在南湖区属中下游水平。而早年为了建公园、修道路、造村党群服务中心欠下的1000万元债务,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村干部肩上。“现在勉强算是‘吃饭财政’,转得动,但跑不起来。”蔡佳军的话挺实在。村里的收入,大多来自几块“飞地”项目的分红及零星的租金,来源窄,涨得慢。

  最难的是要素保障,特别是缺土地指标。“我们总想带领村民把村子建得越来越强,可是,苦于没有空间,很多时候有想法,但缺地方。”他打了个比方,“螺蛳壳里做道场,起码要有个螺蛳壳,我们现在手头连个壳都没有。”

  在镇北村,一栋崭新的村委会大楼沿街而立,却始终保持着纯粹的公共属性——尽管谁都知道,那几个临街窗口本可变为带来收益的店面。问及缘由,得到的回答朴素而真实:“想过,但感觉做了有风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做为好。”

  “还是不做为好”,轻巧如一片落叶,却映照出基层治理中一道深刻的沟壑:在“规避风险”与“主动作为”之间,存在着难以跨越的张力。很多时候,规则划定了清晰的“河道”,但发展往往需要探索“河岸”之外的生机。当“不出错”的逻辑优先于“试一试”的勇气,许多可能性便在日常的谨慎中悄然沉没。

  这栋楼因此成为一个静默的隐喻。它象征着一种选择:在服务与经营、坚守与开拓之间,村庄选择了前者。没有对错,只有路径的分野——而每条路径都自有其需要承载的重量。

  那份重量如今具体化为一个现实难题:早年用心血与巨额投资浇灌出的“美丽乡村”,正步入需要持续养护的中年。新的负债不被允许,而“美丽”又需要成本来维系。于是,每一分钱的用途都必须在“当下”与“长远”之间反复权衡。

  这或许是如今不少村庄需要面对的情境:在有限的资源与无限的期待之间,在制度的框架与土地的呼唤之间,基层工作者必须学会一种精微的平衡术。它不追求宏大的突破,而是日复一日,在红线内耕耘,在约束中创造,在压力下担当。

  真正的治理智慧,或许就藏在这种静默的坚守与克制的创造之中。今年,村里把70亩闲置的集体土地以短期形式租了出去,预计能换来近百万元收入。“得像经营自己家一样,把每一点资源用到位。”蔡佳军说。村里的干部也常在琢磨,如何在现有的框架里,找到那条能让村庄自己“造血”的路。

  他们明白,集体有没有力量,直接关系到能不能为村民扎扎实实做点事。“自己手上有劲,才能为乡亲撑得起伞、铺得平路。”这话渐渐成了大家的共识。

  可长远来看,这样的村庄,将来该往哪里走?完全变成工厂与车间的延伸吗?或许,答案不在非此即彼的选择里,而在每一天如何让村庄更有生命力、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更有归属感的细节中——那是一条需要耐心、也需要信念的路。

  【叩问】 银发浪潮,何以安托?

  产业改变了镇北村土地的面貌,也重塑了居住人口的结构。然而,在不可逆转的老龄化浪潮中,乡村如何安顿好“生命的黄昏”?这不仅关乎设施与服务,更关乎一个社区能否守护住它的记忆与温度。

  数据揭示出静水流深的变迁:镇北村80岁以上高龄老人在过去五年间已近翻番。“按照现有年龄结构推算,真正的高峰还在后面。”蔡佳军清醒地意识到,“未来的需求,可能会从‘学位’更多地转向‘床位’。”

  眼下,居家养老仍是根基。房前屋后的菜畦、延续数十年的邻里往来,维系着老人们熟悉的生活节奏与情感依托。一位百岁老人仍时常下地劳作的背影,是乡土生命力的生动注脚。然而,家庭结构的小型化、原子化,使得多元化、社会化的养老支持体系成为必然的趋势。

  一个温暖的、自下而上的支持网络正在形成。从村里走出去的企业家,持续捐资捐物,默默回馈桑梓;村集体则在自己有限的家底里,为高龄老人购买保险、发放补贴,让关怀变得具体可感。这种由乡情与责任编织的“安全网”,虽不显山露水,却至关重要。

  新建的公共服务中心,也体现了“全龄友好”的远见。24小时开放的共享空间、书画角与健身房,虽非专业养老设施,却为老人们提供了走出家门、融入社区的新理由,丰盈了他们晚年的精神世界。

  “前期的投入改善了‘硬环境’,未来要把更多功夫下在‘软服务’上,尤其是养老、医疗这些关键民生事。”蔡佳军说。这需要前瞻的规划,更需要政府、集体、社会与家庭多元角色的协同与接力。村庄正在探索的,正是如何整合这些力量,构建一个契合乡土实际、呼应老人真实需求的养老支持体系。这不仅是公共服务,更是对乡村共同体精神与人性温度的终极守护。

  未来在哪里?在人与现实的持续对话中。镇北村的故事,既映照出产业变革带来的活力,也清晰折射出转型途中那些具有普遍性的挑战——集体经济的负重前行、治理韧性的长久考验,以及对生命晚景的庄严托付。

  这里没有一蹴而就的答案,它需要基层因地制宜、持之以恒的探索。真正的乡村振兴,是一条必须同时驾驭发展与治理、效率与温度、当下与未来的平衡之道。镇北村的每一步,无论得失,都是在为这条路积累真实的基层印记。

  ※村庄名片

  镇北村

  

  镇北村隶属嘉兴市南湖区新丰镇,坐落于镇区北侧,嘉钢大道、余云公路贯穿全境,和平桥港、三官塘等主河道纵横交错,交通便捷、水系丰沛。该村由原镇北村、胜利村、北牛桥村于1999年合并而成,村域面积5.61平方公里,耕地面积4800亩,下辖33个自然村、16个生产组,常住人口约3500人(含外来务工人员2000人左右)。

  这是一个借势工业崛起、兼具田园底蕴与发展活力的近郊村落。昔日,这里是传统农业村落,村民以粮食种植为主,靠天吃饭的农耕模式是生活的主旋律。1999年三村合并后,村庄发展迎来转折点,随着东方特钢等龙头企业的签约入驻,逐步开启了工业化转型之路,打破了单一农耕的发展格局。

  近年来,村庄以党建为引领,锚定“工业赋能、和美共生”的发展方向,统筹推进全域整治、美丽乡村建设、数字化治理等重点工作,产业发展特色鲜明,形成了以特钢产业为核心的企业集群,实现了从传统农耕村到工业配套型宜居村的跨越升级。

  村庄先后获得2020年度浙江省高标准生活垃圾分类示范村、浙江省2A级景区村庄、2021年度省级民主法治村、2022年度浙江省美丽乡村特色精品村等多项荣誉。

  

  让集体强起来 村民富起来日子暖起来

  ※村书记的心愿 51

  

  我叫蔡佳军,已经在村里扎根工作15年,2024年10月正式担任村党委书记。从最初接触村务时村里只有一台电脑,到如今信息化、数字化全覆盖,我见证了镇北村的每一次变迁,村里的每条路、每片地、每家每户的情况,都深深印在我心里。

  接手村书记这份工作,我心里既沉甸甸又充满干劲,揣着三个最迫切的心愿,想跟乡亲们掏心窝子说说。

  第一个心愿,也是压在我心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村集体经济搞上去,还清债务、增强造血能力。我上任时,村里刚建成公共服务中心,还欠着镇里1000万元借款,而村集体每年170万元的收入,主要来自物业出租、“飞地抱团”分红等,来源单一,属于“吃饭经济”。我盼着能抓住政策机遇,找到合适的补贴渠道,慢慢偿还欠款;更希望能盘活现有资源,争取到土地指标,探索新的经营性项目,让村集体有稳定的增收来源,摆脱“没钱办事”的困境。只有集体强了,才能给乡亲们办更多实事,村里的公信力才能更牢固。

  第二个心愿,是让工业发展的红利更好地惠及全村乡亲,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舒心。现在村里企业多了,不少乡亲实现了家门口就业,这是好事,但我还盼着能进一步加强村企联动。一方面,希望能对接企业资源,为更多年纪大、就业困难的村民争取合适的岗位;另一方面,想深化与企业的共富合作,像之前联合德威不锈钢为村民配备入股本金、发放分红那样,探索更多共富路径。同时,继续完善民生设施,维护好现有活动场所,丰富大家的精神文化生活;关注老龄化趋势,提前谋划养老服务相关事宜,让村里的老人都能安享晚年。

  第三个心愿,是让乡村治理更有温度,拉近干群距离,凝聚发展合力。现在数字化治理很便捷,但也让村干部和村民面对面交流的时间少了,干群之间少了些热络感。我盼着我们能在用好数字化工具的同时,多走村入户,多跟乡亲们坐下来聊聊,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面对乡亲们从网上看到的各类政策信息,我们要耐心解释、讲清道理,消除误解;面对大家的合理诉求,要全力以赴去解决,用点滴实事积累信任。更希望能继续弘扬文明乡风,让“感恩互助”的氛围更浓厚,让乡亲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再因为小事计较,而是齐心协力把镇北村建设得更好。

  我没有什么宏大的志向,就想在任上多干点实事,把这三个心愿一步步推进。让村集体摆脱负债、强起来,让乡亲们的收入再提高、日子更红火,让镇北村不仅有工业的活力,更有乡村的温情,这就是我作为村书记最大的追求。

2026-04-0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3372.html 1 3 镇北村:工业进村,乡土何往?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