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华

　　古镇新篁曾有“十景”，是清道光年间文人们雅集唱和的地方。其中一景，名曰“流泉秋月”。

　　流泉桥是我儿时上学的必经之路。我常想，古人的风雅，往往藏在对细微之物的敏感里。如今的人匆匆走过，看到的或许只是一条普通的河道，一座寻常的石桥，但在清代道光年间，这里却是蒋若济笔下“流泉曲曲自东西，楼阁参差桥影低”的绝妙画卷。流泉桥，亦称楼前桥，横跨南北，像一位沉默的老人，静静望着丁溪河的水流过；夜晚降临，月光如银，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桥影便在水里碎成一弯低垂的眉黛。

　　蒋若济写道：“明月不知骚客恨，秋来夜夜照清溪。”那是怎样一种孤寂与自怜。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不懂人间的愁苦，只管年复一年地照亮这条清溪。对当时的文人来说，这流泉秋月，或许就是他们灵魂的栖息地。在科举失意、仕途坎坷之余，唯有这水、这月、这桥，能给他们片刻的慰藉。这是一种属于旧时文人的“乡愁”。

　　如今，我站在流泉桥畔，脚下的桥板已不是当年的石板，栏杆也换作了现代的水泥。历史的风霜，早已剥蚀了蒋若济眼中的“楼阁参差”。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想象，去凭吊。

　　新篁的水系，曾被当地人视为风水宝地。西青龙港的流水，从七孔的南星桥流入，经大中桥、青龙桥，最后从流泉桥等单孔桥流出，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然而，历史的洪流，终究是“流”出去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变了，那份属于道光年间的闲情逸致，也随着秋月的清辉，渐渐消散。

　　“流泉秋月”，如今听来，更像是一曲挽歌。它挽的不是一座古桥的消失，而是一种心境的失落。我们再也无法像蒋若济那样，站在桥头，对着明月抒发“骚客恨”。我们的感受，具体而琐碎。但这湾水，依旧在流。它流过了唐宋的竹田里，流过了明清的丝市繁华，流过了张廷济的金石声，也流过了今日新区的霓虹灯。它带走了秋月的清辉，却留下了韵味。

　　这韵味，是古镇的文脉。它藏在“流泉秋月”的传说里，藏在“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民谚里，藏在“竹影摇曳月色寒”的名字里，更藏在人们关于故乡的记忆里。

　　流泉虽改，秋月常在；景致虽迁，文心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