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小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和电风扇,天一热全家便躲进屋后的竹园。竹子密匝匝地挨着,筛下一地碎阴凉,父亲会砍几根毛竹,用浸过水的草绳横一道竖一道地编连起来,架一张简易竹床悬在半空。铺上草席,离地半尺,风从下面穿过去又从上面落下来,浑身凉透。小孩在上面翻跟头,床身晃晃悠悠。
那竹园就是老天爷赏的不用电的凉房,凉气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
到了傍晚,母亲提一桶刚吊上来的井水泼向门前的水泥场。“滋啦”一声,白气腾起来又散下去,灰白的地面变深,脚踩上去凉津津的。父亲划一根火柴点着蚊香,那一下的亮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比萤火虫亮,比星星近,然后他把八仙桌搬出来,桌上摆着菱塘里新摘的嫩丝瓜蛋汤、咸菜毛豆、蒸茄子拌蒜泥,有时还有一碗早晨从河里摸来的螺蛳。暮色从稻田那边漫过来,各家都把桌子搬到了门前场地上,隔着几块地,彼此望得见,喊一声也听得清。孩子们端着碗窜来窜去,有一回隔壁阿婆端来一碗南瓜饼,油汪汪的,几个孩子分着吃,我手指上的油舔了又舔。
吃罢晚饭,卸下堂屋的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铺一领竹席,便是我们的一夜安寝处。竹席用了多年,篾片磨得发亮,躺上去滑溜溜的。地上点一盘墨绿色的蚊香,一圈圈盘得像宝塔,点燃后冒细白的烟。讲究些的,在床铺上方拉两根绳,挂一顶洗得发白的纱布蚊帐。
钻进去摇蒲扇,看蚊香明明灭灭,听蛙声一阵紧过一阵。
后半夜露水重了,母亲会起来给孩子们掖薄被单。她走路没声,手伸进蚊帐时带着井水的凉意,被单薄薄的,有皂角的味道。我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看见她弯腰的影子映在蚊帐上,月光白晃晃的,蚊香烟袅袅升腾。萤火虫在草丛里明灭,偶尔一只误入蚊帐,青绿色的光点转一圈,又寻着缝隙飞出去。人贴着竹席,风贴着皮肤,整个村子都在同一片星空下呼吸。
不记得从哪一年起,家里买回了第一台电风扇。父亲把它搬到场地上,电线从堂屋一路拉出来,风是有了,可那嗡嗡的声响毫不客气地盖过了田里的蛙声。父亲那晚吃得很快,没像往常那样摇着蒲扇看星星,早早便起身收了桌子。母亲还是泼了井水,泼完之后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什么也没说。再后来装了空调,夏天的夜晚就彻底从室外退回了室内,竹床不知什么时候拆了,门板装回去,蚊香也换成了电蚊香片,插上电什么味道都没有。
如今睡觉,空调开二十六摄氏度,窗帘一拉,听不见蛙声也看不见星光,也闻不到蚊香的气味。
老家四年前拆了。我回去看过一次,站在老家原来的场院位置,辨认每一块地界——场院的位置、竹园的位置、邻家阿婆端南瓜饼走来的那条小径。水泥地还在,只是裂了缝,缝里钻出狗尾巴草,风一吹,摇得自在。我蹲下来摸了摸,水泥地是凉的,草叶子蹭着手背,痒痒的。抬头看,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只是隔着路灯的光,暗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