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早上八点,手机连着响了三下。拿起来一看,血站一条,银行一条,保险公司一条,齐刷刷祝我生日快乐。时间都是八点整,一秒不差,像是约好了。
我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话都说得很周全,可就是感觉不到热气。血站还记得我,倒让我有些意外。年轻时献过几回血,后来忙,就断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系统里还存着我的生日。银行和保险也一样,每年准时,比谁都守信。
只是它们不知道,我今年六十四岁了。不知道我早上爱吃粥还是吃面,不知道我血压有点高,不知道我退了休,还常去新城街道退役军人服务站帮忙,扫扫地、填填表。它们只管发,我看看,也就过去了。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没有手机,更没有这些短信。母亲天不亮就起身,灶膛里“噼啪”一声添上柴火,等着水烧开。面条下锅,滚两滚,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吃,她坐在灶膛口的小凳子上看着。柴火爆裂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安静,热气扑到脸上,是麦子和柴火混在一起的香味。我呼噜呼噜吃完,连汤都喝净,她接过空碗,只说一句:“又长一岁。”
那时候,老家还在桃园乡高胜村,后来乡改镇、村并村,才成了新塍镇钱码头村。家里连个钟表都没有,母亲看天色估摸时辰,却从来没误过我的生日。
后来日子好了,有了挂钟,有了手表,也有了手机。闹钟、日历,什么都提醒你,什么都不会忘。可那个真正把日子刻在心尖上的人,却慢慢走远了。
母亲走的时候,还没用过手机。她记我的生日,靠的是心里那本账——哪年哪月生的,几斤几两,那天刮没刮风,她一句一句都装在心里,一辈子没弄错过。
现在,血站、银行、保险公司也记着我的生日。到了日子,系统自动蹦出来,精准,高效,不出错。可它们不会问我:“吃面了没有?”
我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挂面,卧了个鸡蛋,撒了把葱花。面汤不如母亲做得清亮,蛋也煎得有点老。可热腾腾端上来,坐在桌边低头吃的时候,窗外楼下早餐铺子的笼屉正好揭开,白汽裹着面香漫上来,和记忆里的味道叠在了一起。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了。那三条短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到了消息列表的底下。正吃着,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点开,是老同事发来的一句:“老蒋,生日快乐。”没标点,也没表情,机器的祝福整齐规范,可这份来自老伙计的惦记,是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所无法相比的。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六十四岁的生日,就这么过了。
也好,日子嘛,往前过,情分嘛,心里留。面要趁热吃,人得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