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供图
■竹 子
刷完电视剧《太平年》,五代十国的硝烟与烽火仿佛还在眼前缭绕,钱弘俶、石敬瑭、耶律德光……那些曾经只在中学历史课本里的名字突然都有了具体的形象。“五代十国”承唐启宋的72年,是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大多数人疙疙瘩瘩勉强记住了“梁唐晋汉周”的五代,还有的人依然记不住那“十国”究竟是哪十国。
我意犹未尽,于是在陌上花开时节,驱车赴临安,算是附庸了古人“驱车登古原”的风雅。
吴越文化博物馆的展柜里,秘色瓷的“千峰翠色”在灯光下流转,水丘氏墓出土的褐彩云纹熏炉气势恢宏,皮囊壶上的游牧民族器型与南方青瓷工艺完美交融,让人不禁揣想,千年前的匠人是怀着怎样的虔诚,才将一抷泥土烧制成了永恒。而我此行的重心,是那方赫赫有名的金书铁券。
公元895年,钱镠奉命讨伐平定了董昌叛乱,统一两浙。两年后的897年8月,唐昭宗赏赐钱镠金书铁券以表彰他的功绩。铁券许诺“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钱镠金书铁券是目前保存下来唯一的唐代铁券实物,其真品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我在临安吴越文化博物馆里见到的是钱镠金书铁券的复制品。铁券呈拱瓦形状,长52厘米,宽29.8厘米,厚0.4厘米,上有342个金字。虽是复制品,也足以让人屏息。这份“免死金牌”,是一份信任,也是一个家族的坚守。吴越王钱镠终身未称帝,始终奉中原为正朔。吴越国三代五王恪守“善事中原”的祖训,最终纳土归宋,使江南百万生灵免于战火涂炭,这份家国胸襟和仁慈,早已超越了铁券赋予的特权。
谁也不会想到吧,历史的丝线,将千里之外的王朝盛事、王侯之家的往事与竹林八圩这方土地紧紧相连了。与这份珍贵的“免死金牌”相关的另一个历史事件,竟与竹林八圩这样一处“弹丸之地”结下过不解之缘。
这缘分,便藏在《铁券东归诗》的墨迹里,藏在竹林沈氏听松阁的典藏中,更藏在《孟庐札记》和《竹林八圩志》的字里行间。
明洪武二年,即公元1369年,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后,欲效仿前朝颁发铁券犒赏功臣,却苦于不知其形制。大学士危素进言说,吴越王钱镠的十五世孙钱尚德家藏有唐代铁券。于是,一道圣旨下至天台,钱尚德奉旨献券。朱元璋御览后,感念钱氏的忠义,以礼遣还。这便是“铁券东归”这一历史事件的始末。
当时,很多文人写诗作文记录此事,其中就有明初政坛和文坛的三位名人:刘基、宋濂、王祎。这份兼具历史文献价值与书法艺术的卷轴,后为竹林人沈可培所得。沈可培,清朝乾隆年间学者,他的仕途生涯并不算顺畅,做个几个地方的知县后便辞官研究学问,在山乐潞河、泺源、云门等书院任山长。年老归乡后,受嘉兴郡守伊汤安之请任鸳湖书院山长。
沈可培的儿子沈铭彝在晚年整理了父亲的部分收藏和诗文于《孟庐札记》中,《铁券》一文被收录在第五卷。他写道:“先君得洪武二年刘基、宋濂、王祎三家送天台钱允一斋《铁券东归诗》墨迹。宋诗乌丝阑小楷、刘行书、王草书,均极古茂。”
沈铭彝全文记录了刘基、宋濂、王祎三人分别所作的《铁券东归诗》的诗文和序。其中以宋濂的诗序最为详尽,洋洋220字,将皇帝赐券之意、大臣进言之举、钱氏献券之诚、铁券东归之礼,以及此钱氏金书铁券在此之前五百年的沉沉浮浮和三登天子之堂的经历记述得详尽周全,是一份极其珍贵的历史资料。
这份诗卷的真迹,曾一度藏于竹林八圩的沈氏听松楼中,轻易不示人。这份诗卷后来究竟去向何处?是随沈铭彝长眠地下?还是在岁月的流转中流落他乡?现在是否还存世?至今仍是一个谜。
祝廷锡先生在编纂《竹林八圩志》时,专门为《铁券东归诗》写下按语,虽然他也不能确定《铁券东归诗》是否殉葬:“相传铭彝有一卷,珍若环瑰,临卒之前,有人乘问疾微露觊觎之意。铭彝掉头向内不复与言。客去,命其外孙唐翰题曰:吾死必以卷殉。翰题遂遵遗命,纳卷于槥。惜谈者不能举卷子之名,意即此乎?”
这便是这份《铁券东归诗》留给世间的最后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