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不结籽的油菜花

  ■蒋根其

  

  车从嘉兴出发,天还没亮透。往南上了高速,新塍在北面,不路过。但我还是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知道它在那边,就行了。

  这次去婺源,车上倒热闹。四个新塍老乡,说起来都认识。其中一个也是公安退休的,递我支烟,我摆摆手没接,他笑笑自己点上了。秀洲公安退休的女民警坐在我们后排,朝我点了点头。我老婆、姐姐、妹妹坐在第二排,姐姐说婺源的油菜花有名,妹妹低头查天气预报,说都是晴天。我靠着窗,没吭声,看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

  车进江西,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从黑暗里钻出来,窗外就泼进来一片黄,晃得人眨眼。一车人举着手机,我心里却静:这黄,不是我认得的那种。

  到了,那黄才劈头盖脸涌来。从这山漫到那山,灌满每一层梯田。黄得泼辣。导游说这叫“梯田花海”。我忽然冒出个念头:“花开得这么旺,咋不见蜜蜂?”“专门种来看的,不结籽,蜜蜂不来。”

  我怔住了。望着这片开得热闹却静得奇怪的花,心里空了一角。另一片更沉更厚的黄,从记忆深处漫上来——那是嘉兴新塍桃园乡劳武大队第六生产队,我老家。我老家的油菜花,是“算”出来的。

  生产队那会儿,队长、会计蹲在墙根安排明年的地。哪片种油菜,哪片种麦子,种了双季稻的就种花草肥田。开春后几十亩庄稼望不到边,花开得整整齐齐,像谁拿尺子量过。菜籽晒干送粮站,大黑磅秤“哐当”一响,过完秤钱算队里的,年底分红。

  后来地分了。八几年抓阄,我跟弟弟各抓各的,我家分到村东头四五亩。田里景象“乱”了,人心里的算盘没乱——都知道种油菜划得来。一到春天,大片大片的田,还是不约而同地黄成一片。那黄,从集体整齐划一的黄,变成了各家账本上自己盘算的黄。

  村民收了菜籽不再往粮站送,自家拎到油坊,换回黄亮亮的油。炒菜香是往下走的,落到饭碗里,吃到人身上长力气。

  种油菜得先育苗,长到一拃高,再一棵一棵拔出来种。父亲在前头打沟,母亲跟在后面放苗,我们小孩培土。一行一行,笔直,种下去的是苗,心里想的是来年的油。

  我们小孩把油菜地当成迷宫,在比人高的花秆里疯跑。有一回我看花看出神,在暖烘烘的花香里睡过去。父亲循着鼾声,把我从花棵深处捞出来,拍掉我满头黄粉,笑骂:“这小猪,倒会享福。”姐姐领着我跟在父亲后头回家,田埂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父亲母亲早已不在了。想起来,还是那个画面最清楚:父亲打沟,母亲栽苗,我跟在后头培土。一行一行,从地这头到地那头。他们一辈子就这么弯着腰,把我们姐弟几个拉扯大。

  后来我当了兵,干过警察,如今也退了休。心里最踏实的,还是想起那会儿跟在父母后头,在油菜地里忙活的日子。那时的花,跟日子长在一起,是呼出的气,是使出的力。不像眼前这片,好看,却像隔着一层干净的玻璃。

  身边的人还在拍。老婆举着手机喊我站过去,我走过去,站在不结籽的花里,让她们拍了一张。屏幕里的花鲜艳清晰,却有些扁平。我心里的花,是父亲鞋帮上甩不掉的泥,是那年田埂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车子发动了。那片黄在暮色里暗下去,像要熄了。

  回来的路上老婆问,婺源的油菜花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又问跟小时候比呢。我没回答,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好看是好看,过日子还得靠它打油。”

  走了许多路,看了许多风景。眼前的花开得再艳,也结不出日子的籽。心里的那块田,集体的时候收成卖给粮站,分田到户后收成换成自家的油,年年还在打。人靠这点油星子,才熬得住往后的日子。

  回到家,我把照片翻出来看了看,又收起来了。窗外天已黑透。想起父亲捞我出来时手上的温度。那些东西照片里没有,但心里有。这就够了。

  过几天,我打算回一趟新塍,去老家的地里看看。不知道现在还种不种油菜,不知道那儿的蜜蜂,还忙不忙。

2026-03-1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0968.html 1 3 不结籽的油菜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