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宏林
江南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卧室内回荡。凌晨一点多,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惊醒了熟睡的我。迷迷糊糊中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老方”两个字,瞬间清醒了大半。我赶紧边接通电话边移步到客厅,电话那头传来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老许,没吵着你吧?我喝了点酒,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跟你唠唠。”我按捺不住激动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吵不吵的?多少年的交情了,半夜来电才够味儿。”
老方,是我军校同学,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年在军校里,他是最热心的一个同学。三十年后,这份热心也一点没变。老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铿锵有力,语速时快时慢,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难忘的瞬间。他说,前几天在菜场碰到几位老战友,一眼就认出了彼此,虽然好多年没见面了,可一开口,还是当年那股子爽朗劲儿。大家就在附近的小饭馆里小聚,围着桌子聊起了各自的现状:老张自谋职业在老家开了公司,凭着灵性,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老李在市里机关部门工作,勤勤恳恳熬到了中层,每天过得充实又安稳;老王提前退休了,在家接送孙子上下学,日子过得清闲自在。“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头发都白了不少,可一见面,还是当年那股子劲儿,说话一点都不生分,就像昨天还在一起训练、一起站岗一样。”他的语气里,既有久别重逢的欣慰,也有几分岁月的沧桑,还有藏不住的怀念。
不知道是酒意上涌,还是心底的家国情怀被瞬间触动,老方的声音激昂起来,语速也快了许多,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豪情和斗志,“老伙计,你说要是现在国家需要,咱们是不是还能像当年一样,闻令而动?咱们退伍不褪色,军人的责任刻在骨子里!”我也对着手机斩钉截铁说,“咱们虽然转业了,但军人的血性还在,若有战,召必回。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退缩、绝不掉链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笑声里满是默契,还有几分酒后的畅快,“好小子,还是当年那个脾气!一点都没变,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咱心里始终装着这口气,装着咱们的国家。”
老方说,军校一毕业,我们分配到天南海北,有的战友已经三十年没见面了。大家常在微信朋友圈里“见面”,看看彼此的动态,点个赞、留个言,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隔着屏幕聊天,终究不如打一通电话来得实在,能听听你的声音,哪怕是瞎聊几句,心里也舒坦多了。”我深有感触,如今的我们,各自都忙碌着,见面的机会不多,微信群里的寒暄,终究抵不过一句真切的问候、一通敞亮的电话。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聊着,聊当年训练时的趣事,聊那时站岗时的坚守,聊脱下军装时的不舍,聊现在孩子的成长,聊当下父母的安康,聊往后的日子。没有丝毫的隔阂,没有多余的客套,不用小心翼翼地斟酌话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份直白与敞亮,那份真诚与坦荡,只有一起扛过枪的战友,才能读懂这份默契与深情。我们的青春年华在军营里度过,一起扛过责任、一起流过汗、一起吃过苦。如今,我们都已年过半百,岁月染白了双鬓,皱纹爬上了额头,亲历了世间的人情冷暖、生活的酸甜苦辣,这份至真至纯的战友情,不掺杂任何功利色彩,不被世俗的浮躁所裹挟。
身边的人常说,这么大年纪了,半夜三更打电话,真是瞎折腾。可这份“瞎折腾”,从来不是无意义的消遣,而是战友之间最真挚的情感流露。这样的半夜电话,一年下来总会有两三回。有时是某个战友喝兴奋了,想到了我就打个电话,说说心里的话;有时是某个战友遇到了烦心事,一通电话打过来,不用安慰、不用开导,聊完之后,烦心事就过去了。
窗外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想起半夜那跨越千里的电话,我心里满是温暖。我知道,这份战友情谊,是我们历经岁月洗礼后,最珍贵、最值得珍藏的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