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楠
四月将至,校园里的玉兰,正一朵朵地醒过来。从教学楼的窗棂望出去,素白的花瓣轻轻舒展,露出星子似的嫩黄花蕊,衬着那光秃灰白的枝干,倒像冬意还未全然褪去,春就先怯生生地探了头。友人在旁轻语:“原来玉兰是先开花,再长叶的。”我望着那树花怔怔点头,是啊,玉兰的花期,总伴着先花后叶的执拗,等繁花落尽,这一树的春,便也悄悄收了尾。
我总爱循着花香,打捞记忆里的玉兰。初中的校园缩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界,挤着小学与初中的校舍,却偏生藏了满园的花,玉兰是最寻常的那一种。年少的日子,心都埋在卷册里,偶有闲暇,便与同窗追着跑着,哪里懂赏什么花的妍媸。春日里从玉兰树下匆匆走过,总见硕大的白花坠在泥地上,绕着操场再走几步,又能撞见粉玉兰,花瓣是渐变的,根处艳艳的,像少女晕开的胭脂,娇俏得很。那时我们都叫不出这花的名字,只蹲在地上捡花瓣,摸着那软软柔柔的质地,见有的花瓣边缘沾了腐痕,便异口同声道:“花都掉了,怎么没叶子?”笑作一团后,又故作老成地叹一句“化作春泥更护花”,说着便把花瓣抛在风里,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把春光作寻常。日子就这般在玉兰树下掠过,还未等我们看尽第四年的花开,毕业的铃音,就响了。
毕业那日,我习惯性往窗外望,那株曾缀满白花的玉兰,已亭亭地生了满树绿,苍翠欲滴的,像把夏日的浓荫,都糅进了枝丫。我总爱把一些细碎的物事,当作记忆的锚点,那年初夏的别离,便被这抹绿牢牢拴住。少年的遗憾原来也简单,不过是没考上心仪的重点高中,不过是没能和最好的朋友,守在同一方校园里。
而今望着大学里这株玉兰,指尖仿佛能触到时光的凉。从当年惊觉“无叶花先开”,到如今,竟已过了近十年。我和故友,也隔着山水,许久未曾好好说说话。曾经一个眼神便懂的默契,在岁月的流逝里慢慢淡了,那份珍贵的友谊,像被封进了陈旧的木匣,竟不敢轻易打开,怕一掀盖,就漏了满室的生疏。
风拂过,又有几片玉兰落下来,白得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我俯身拾起,忽然又想起那句“化作春泥更护花”。玉兰落了,便化作养分,滋养着来年的花,岁岁年年,从未失约。青春亦是如此,那些并肩走过的繁花时光,那些藏在花香里的情谊,从来都不是逝去,只是换了一种模样,留在了生命里。我总疑心时光太晚,疑心我们早已不是当年树下追跑的孩童,可心底的惦念,却从未淡去。终于,我试探着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字句斟酌,像当年第一次递纸条那样忐忑——其实我一直都在留意她的近况,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还好,玉兰还在,它是我们的契机,就像十几岁时,两个少女并肩望着同一株花,如今,我们依旧望着同一轮春光里的玉兰,只是隔着几座城,隔着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
所幸,花在,树在,人心,也还在。我的笔,还能为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落下温柔的墨痕。我依旧爱着春天,爱着这鲜花次第绽放的春日,爱着如鲜花一般美好的人。春天啊,你这般温柔,这般美好,总让人心生欢喜,总让人感知,所有珍贵的相遇与相伴,都从未走远。
后来我才知晓,玉兰的花语,是友谊长存。原来从年少时那一眼初见开始,这株花就早已为我们的情谊,写下了最美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