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儿

　　朋友圈里油菜花开得正欢，也吹动了我们四个离开了乡下的乡下人对油菜花的渴望，便约着周末一起去看油菜花。

　　我们从市区出发，听说凤桥的永红村新农村建设得好，便直奔而去。谁知到了村里，除了一个颇有格调的面包房，并没有想象中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只在房前屋后见到稀稀拉拉的几小块。我们又赶往边上的竹林村，同样扑了个空。抱着“来都来了”的念头，索性再往南，去海盐南北湖的荆山里。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我们心里揣着期盼，也隐隐有些忐忑。等真正到了荆山里，眼前豁然开朗——那一片泼辣辣的黄，毫无顾忌地从脚下铺开，一直涌到远处的小山脚下。那不是画师笔下娇嫩的鹅黄，也不是落日时分温厚的金黄；那是一种热热闹闹的、浸透了阳光味道的黄，亮得晃眼，仿佛是谁把一整年的颜料都倾倒在这里了。走近了看，每一株花却又那样纤弱。细细的茎，擎着小小的四瓣花，一层叠着一层，攒成茸茸的花球。微风过处，它们便一起一伏地涌动，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黄色织锦。那声音极轻，沙沙的，簌簌的，仿佛无数细小的生命在交头接耳。花气也浓得化不开，不是幽香，是扑面而来的、暖烘烘的芬芳，引得蜂蝶在花间醉醺醺地闹着。置身这无边的花海，人便也痴了。衣服上、头发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黄；连思绪，也似乎被染得金灿灿的，软软地浮在一片光晕里——什么都可以想，又什么都可以不想了。

　　这片金色的海洋，引来了许多像我们一样的游人。最欢快的要数孩子，他们像撒欢的羊羔，一头扎进比自己还高的花丛，转眼就没了身影，只留下咯咯的笑声和扑簌簌摇落的花粉。年轻的情侣们手挽着手，女孩踮起脚尖轻嗅花朵，男孩举着手机，反复寻找能把人与花海框进同一个画面的角度，想把这灿烂的春日永远定格。一位穿冲锋衣的摄影者蹲在田埂上，镜头追着采蜜的蜂，专注得像一尊雕塑。头发花白的老两口走得慢，老太太偶尔俯身掐一截嫩茎，说是回去焯水凉拌；老爷子背着手站在田埂高处，眯眼望向远处起伏的花浪，半晌无言——或许是想起了年轻下乡时，也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春天。风过处，花浪翻滚。所有凝望这片花海的眼睛里，都漾着同样明亮的、春天的光。

　　回去的路上，我们不禁感慨：小时候随处可见的油菜花，怎么如今在乡村没那么多见了？想来想去，答案也简单——现在的乡村，不再以种地为主要的生计了。种与收都费时费力的油菜，自然不是农民的首选。如今房前屋后种的那一点，大概是些老人想自己榨点菜籽油吃，才留了下来，成了一种情怀。而在我们小时候，种油菜虽辛苦，但种油菜的经济效益远比种麦子高。

　　回程我们开了一段高速。大家聊起二十多年前，若有人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工作，对农村人来说已是令人羡慕的好差事。可如今，多少人工窗口已被ETC取代，加油站也大多添了自助加油的位置。生产方式的迭代更替，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AI的到来，更让这变化的速度变得风驰电掣。

　　就像我们，曾经一心想要逃离的泥土和乡下，如今成了回不去的乡愁。世界一直在变，我们也在拼命奔跑，想追上它的脚步。可做了那么多改变，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维持心中那一点不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