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长虹桥

※心之驿

守着,活着

  

  

  

  ■夏永军

  

  我吃罢饭,正准备午睡,妈打来电话,语气低沉地说:“敏芬没了,你爸正赶去相帮,你早点回来替他。”

  我睡意毫无,惊诧不已,急问:“敏芬嫂好端端的,怎么没了?妈,你快点细说。”她说你回来,就全清楚了。

  我迅即下楼,开车往乡下赶去。一路上,我心口憋闷得像压了重物。快到乡下,路过小区附近的丧堂时,有好些社民围聚在丧堂门口,父亲坐在土灶旁,往土灶里添柴火。

  昨天下午,敏芬的儿子志勇从县城读书回来,快到公交站点时,打他妈手机,要她开电瓶车来接他。以往,敏芬接了儿子电话,早早地在公交站点等候他。志勇打了好几个电话,敏芬都没有接。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走了十来分钟,走回了家。

  他没有家里钥匙,又打他妈手机,仍没有接。他敲了好久门,也没有声响。他心想妈莫非上班去了,车间太吵,没有听到手机铃声。

  他坐在小区绿化带边坐等妈回来。生产队的玉娥婆婆瞧见了他,说:“志勇,你怎么不回家?你妈呢?”

  志勇说:“我打妈手机,她没有接。婆婆,你看见她了吗?”

  玉娥婆婆说:“今天没有看见,昨天看见过她。天快黑了,我给你拔几棵菜,你晚上烧来吃。”

  志勇拿起了菜,去十多里外的外公家。

  外公也纳闷女儿怎么手机一直没接,他开着电瓶车,载上外孙,赶了过来。他在门外敲了好久,门也没有开,他惴惴不安着。志勇的大伯下班刚回,搬来了梯子,拉开了二楼的窗户,跳了进去,敏芬仰躺在床上,早已没了气息。

  黄昏,本家安排我守夜。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生产队守夜。

  夜晚七点多,我走入丧堂,敏芬嫂静静地躺在那。

  夜里寒气逼人,我戴着厚帽,围着厚围巾,用玻璃瓶灌了开水暖手,我仍没从敏芬嫂的突然离世里缓过气来。

  我瞧见了会娟,她一身孝服,坐在椅子上,黯然神伤着。

  我擦了下眼眶,说:“会娟,你真是太苦了。你哥三年前过世,你嫂子又猝然离世,你爸妈已走了十来年,现在娘家就只剩下你侄子一个人了,真是苦得没法说了。”

  会娟眼圈红肿着,疲累地说:“没有办法。我哥走后,我嫂子身体一直不好。今后,我把侄子当自个儿子看待。我就只有他一个至亲了,想着下半年,年龄符合了,让他征兵体检去。”

  九点多时,吹唱班、折元宝的婶嫂们都回去了,本家人也陆续走了,丧堂里,只剩下守夜的四个人。

  我们坐在西间,关紧房门,防寒气渗入。我内心被浓重的忧伤鼓胀着。上年,敏芬住院动了手术,生产队里每户人家都看望了她,随了礼。她出院后,气色还未恢复,就顶着烈日,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送了瓶色拉油回礼。妈当时说敏芬真是太客气了,自己拮据,还买这么大一桶色拉油回礼。

  我又想起了雪军哥,他走了三年了,我一直记着他过去生龙活虎的样子。

  小时候,他家的水稻田和我家紧挨着,双抢时,雪军和会娟兄妹俩在自家田里插秧,我和姐在自家田里插秧。我和会娟是同班同学,雪军和姐也在一个班。

  雪军读小学时,就会布黄鳝笼,还会撒网捕鱼。他体能非常好,校运动会时,会得好几个第一名。会娟也随他哥,掷铅球、扔标枪、跑步都能拿好名次。

  我上初中时,一天午后,走在校舍后河边,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着,要欺负。雪军哥恰好路过,他正上高中。他提高嗓门说:“这是我弟,你们胆敢欺负他,小心揍你们。”

  这么些年,我一直铭记着雪军哥的仁义,也叹息他二十多岁时,一天深夜,驾驶摩托车,和货车相撞,脑部受了重创,身体落下了残疾。

  家道中落,他娶了邻村同样有残疾的敏芬。生产队的人深深为雪军叹息。

  他父母相继得了重疾过世。雪军哥在福利厂上班,常年吃着药,五十多岁时过世。我为敏芬母子俩祈祷,往后娘俩相依为命,但愿命会好一点。想不到她身体每况愈下,撇下儿子突然亡故,令人唏嘘。

  我深深感叹人世的无常。一同守夜的敏良叔说:“生产队父辈们已老去,年轻人要么在外地,要么脱不开身,往后守夜的人都凑不齐了。”

  我想着这个家支离破碎,这么些年,至亲都相继离去,活着真是不易,生者要有多大的勇气,面对这么哀痛的无常。

  我不禁为志勇的将来担忧。看到他稚气未脱,眼神哀伤又坚定,我又似乎相信他小小年纪,定会熬过这一场又一场的风雨。

  生活,从不会因为谁的委屈就手下留情,那些猝不及防的风雨、悄无声息的别离,都是生而为人的必修课。可活着的坚韧,也恰在这艰难里;生的希望,也总在咬牙坚持的每一刻,悄然生长。

2026-04-10 ※心之驿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3733.html 1 3 守着,活着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