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勤明

　　说不出为什么，每每见到“陌上花开”这四个字，总要凝神一会儿。它似乎很遥远，带着古远的语境；又似乎很近，贴在街面的商铺上，在都市里兀自透出那一缕千年的文气。我特别痴迷这四个字，像见到心仪的礼物想带走，像见到美景挪不开步，又像见到西边的云彩，让人着迷。

　　“湖畔花开”“桥边花开”“崖畔上开花”，感觉也都很美，却总觉得比不上“陌上花开”的韵味：田园风光，清芬动人，浑然天成，仿佛在眼前铺开了一幅极具诗意的春日田园画卷。

　　“陌上花开”还不止于此。它嵌进了“可缓缓归矣”，成就了“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千古佳话。极简的九个字，像鸿雁传书，不负春光美好，一路慢慢观赏山花烂漫，遍野的杜鹃、梨花、桃花和油菜花。那是吴越国王钱镠铁汉柔情的风流，那份克制的温柔与从容的思念，千百年来醉倒了多少文人才子。

　　北宋大文豪苏轼百年后来到杭州，游历临安，听到民间传唱的《陌上花》歌谣，感怀吴越往事与沧桑世事，挥笔写下三首七言绝句。以“陌上花开”为意象，怀古寄情，直抒胸臆——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写江山不变，人事已非的沧桑。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写盛景难再，繁华易逝的景象。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写富贵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露水，而身后的风流佳话却代代相传。

　　真可谓：世间繁华终成空，唯有真情能千古。陌上花开，醉了临安，醉了杭州，也醉了江南。

　　时光又过了五百多年，气节与文采名动江南的嘉兴才女河东君柳如是，其字“如是”，取自辛弃疾《贺新郎》“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她作有《奉和牧翁陌上花三首》，与明末清初诗坛盟主钱谦益唱和相酬，足见其对“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一句的情有独钟，也成为两人诗词唱和中的名篇。且来一睹其神采：

　　钱谦益的《陌上花乐府三首》：

　　其一

　　陌上花开正掩扉，茸城草绿雉媒肥。

　　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妇翻歌缓缓归。

　　其二

　　陌上花开燕子飞，柳条初扑曲尘衣。

　　请看石镜明明在，忍撇妆台缓缓归。

　　其三

　　陌上花开音信稀，暗将红泪裹春衣。

　　花开容易纷纷落，春暖休教缓缓归。

　　时运不济，钱谦益身处明末乱世，心境已不可同日而语。刚与挚爱分别，心中满是对时局的忧虑和对佳人的急切思念，他反用典故，表达的是一种“休教缓缓归”的焦灼与急盼。

　　柳如是奉和：

　　其一

　　陌上花开照板扉，鸳湖水涨绿波肥。

　　班骓雪后迟迟上，油壁风前缓缓归。

　　其二

　　陌上花开一片飞，还留片片点郎衣。

　　云山好处亭亭去，风月佳时缓缓归。

　　其三

　　陌上花开花信稀，楝花风暖飏罗衣。

　　残花和梦垂垂谢，弱柳如人缓缓归。

　　（鸳湖：嘉兴的南湖）

　　柳如是的和作，则是世道风雨飘摇中，自信坚定的温柔抚慰。

　　眼下，又到了陌上花开时。十里春风，满目芳华；千年流转，繁花依旧。陌上花开的时光里，晚上我追剧重温《好好的时光》，其片头曲唱着这样的歌词：

　　也愿你看遍世界繁华

　　依然会为一朵花停下

　　若岁月终将染白头发

　　你要记得我们曾经这样深爱过啊

　　平凡的我们披星戴月也不说疲乏

　　在日升月落之间把日子过成画

　　与跨越千年时空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旨趣相通，皆是一份从容，一份优雅。太平年代，愿我们都能放慢脚步，把寻常日子，过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