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半山松影里的清明

  ■何静楠

  

  若非清明,就不会这般真切地触碰到这濒海小村的温软烟火。

  归乡的路折转,从平整的柏油路踱入绵软的黄泥路,再顺着山势,一步步往半山腰去。久未踏足故土,这一程向山而行,竟像踩着细碎的旧时光往回走。各式车辆歪歪扭扭倚在盘山道边,遇上会车,老司机们便各显身手,慢慢挪着相让。路侧的树是自由生长的,枝桠随性地伸着臂膀,对面的人工水库漾着清凌凌的水色,映着半山的景色。这地方算不得规整的公墓,只是乡里人都心照不宣,把故去的亲人妥帖安置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

  刚落过雨,黄泥路润润的,很沾脚,我将长柄伞当作拐杖拄着,旅游鞋碾过软泥,印下浅浅的痕迹。从前的乡人,挑着柴担、提着水桶走这路,走的人多了,便踩出这窄窄的一道。后来有人在路旁撒了树种,橘树长得旺,枝桠快拦了路,树冠擦着人的腰,可清明扫墓的人哪会在意这些。路两旁还种着菊花,黄的、白的,开得闹,一簇簇挤着,漾着无限的生机。

  老家有规矩,坟头总要守着一棵树,多是松,也有樟。倘见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坟头树,便知这户人家的子孙也如这树一般,生生不息。松枝樟桠往四方伸展,叶子从外往内簇着,像要长进根里去;根须在地下悄悄探着,汲了山水的养料,把乡里人对子孙的祝愿,递到每一个冒头的嫩芽里。这树,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汗水。镰刀一挥,乱长的杂草、横生的灌木便倒在巍峨的坟头树下,清理了杂芜,一方石碑便露了出来,石面净净的。碑上的字大抵是一样的章法,只是新刻的碑,名讳处用丹红或描金勾过,在墓前是不能直呼逝者名的,那些丹红与描金的字,沾了山野的气,也便似带了几分神性。也有无名的碑,是早夭的孩子,还未及成家立业便走了。他们或葬在父母身侧,或与兄弟同眠,若走得太早,身旁的邻居或许是隔了好几辈的祖宗。我们来扫墓,给老祖宗备的多是老酒,浑浊的劲酒斟进纸杯,分三次洒在坟前,几根香烟插在泥里,风一吹,烟缕绕着石板缝钻进去,飘飘忽忽的,倒真像有灵。

  年年清明,都和本家几个兄弟一同来。我们虔诚地伏在地上,嘴里念着祈福的话,轮番跪拜,垫在膝下的黑塑料袋,沾了新鲜的黄泥,服服帖帖贴在腿上。我们早分不清,这是爷爷的爷爷还是父亲的爷爷,只一概唤作祖宗。今年见着碑旁的石板,抹了新的水泥,一问才知,家里那位高寿的老太太前几年走了。万幸的是寿终正寝,没受什么病痛。前些年,她还拉着我的手,塞给我甜甜的团子,如今却安安静静睡在这黄土里了。她的丈夫走了快30年,那时我还未降生。石板上的字,30年前便刻下了,我竟从未问过她的名字,今日俯身细看,才见着碑上的字:谐配蔡氏。原来她姓蔡,也只是一个姓,刻在石上,陪着岁月。若此刻有人对我说,30年后,你也将葬于此处,我该是何种心情?可这在乡里,竟是最寻常的事。山里头多的是这样的合葬墓,后走的人,像等一个节日似的,等着与故人相聚的那日。

  少时只觉寻常事,如今想来,竟多了几分怅然。儿时清明爬这山,总觉得漫漫长路,似要走半天,而今再走,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只是路滑了些。下山的道陡,却也不至于像儿时那般,总摔得满身泥。脚下的路,是前人一步一步辟出来的,路旁的岩石还是亘古的模样,默然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

  清明的雨,年年都落,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漫过山腰。我们一遍遍跪在墓前,祈求来年顺遂;一刀刀砍去坟头的杂草,乡里人说,砍得多、发得多,这是对日子的期许。或许,祖先的礼物早已悄悄给了我们。他们在阴云绵绵的上空,静静看着,看我们这些后辈,今年走山路还会不会滑倒;看路旁的橘树,枝头的果子是否比去年多了几颗。或许,他们真的能听见,路侧的野花在风里摇着,送来阵阵思念,一缕缕,绕着这青山,不曾散去。

2026-04-16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4295.html 1 3 半山松影里的清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