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琪悦
小镇蜷缩在时光的褶皱里,风掠过残垣断壁,卷起一地枯叶。他的童年,是瓦砾间挣扎的野草,根须扎进裂缝,枝叶却朝着虚无生长。
三岁,他失去了母亲,一场夫妻间的争执,以他母亲的绝望,画上了悲惨的句点。他的父亲,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推着轮椅在暮色中狂奔,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像极了命运啃噬骨头的钝响。他母亲的身影,如同一道残影,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漫天白幡的场景中。母亲的轮廓自此模糊成墙上一块霉斑,而“家”成了废墟的代名词——坍塌的灶台、漏雨的屋檐。那些冰冷的夜晚,他蜷缩在墙角,听见父亲在隔壁醉酒呜咽。
七岁,他要面对高如悬崖的灶台。他踮脚翻炒一锅寡淡的青菜,柴火噼啪爆裂,烟灰迷了眼。盐罐空空如也,泪水却咸涩地砸进铁锅。原来流浪不必远行,当父亲醉倒在田埂,当新妇牵着弟弟的手跨过门槛,他便成了自己屋檐下的异乡人。
十岁那年的雪格外大。继母带来的男孩裹着新棉袄,而他缩在漏风的窗边,数着瓦楞上结冰的裂痕。“吃饱了吗?”继母的问话悬在半空,像一根挂在屋檐的冰棱。他盯着弟弟碗里的肉沫,忽然想起他的母亲——她的面容早已被泪水洇成水彩画,唯有那被母亲双手温柔抚摸过的额头,仍残留着槐花皂角的香气。某夜他被冻醒,发现身上多了一床粗布棉被。被角针脚歪斜,是父亲用生满冻疮的手缝的——那双手白天刚抡过锄头,夜里却偷偷向他的床沿递送温暖。
他的记忆里,母亲的笑容总是模糊的,就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照片,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后山的松林是他的庇护所。他对着山谷嘶喊“妈妈”,回声荡回来,变成一群惊飞的麻雀。原来思念是具象的:是灶灰里煨熟的红薯,是竹席下藏着的半块桃酥,是深夜风声裹挟的、若有若无的摇篮曲。
17岁那年的月亮缺了一角。差五分的高考成绩单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父亲脚边。“复读?不如多犁两亩地!”父亲的旱烟呛得他眼眶发红。那夜,他揣着200元钱和半块月饼爬上煤车。煤车启动时,他回头望见父亲佝偻在田埂上的剪影,旱烟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多年后他才知道,那200元是父亲卖掉了祖传的银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铁皮车厢摇晃如摇篮,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他掌心碎成银屑。
在桥洞下,他梦见母亲站在废墟上种花。黄菊从砖缝里钻出来,根茎缠绕着生锈的自行车架、碎裂的搪瓷缸,还有他藏在床底的奖状。醒来时,小偷早已摸走了他的身份证和钱,却摸不走烙在骨头里的执念:他要让废墟开出花来。
30岁,他在他乡的雨巷遇见一束光。暖黄的光晕漫过青石板,也漫过他结痂的旧伤。在他终于把她领回家时,父亲默默将一袋水泥扛到新房地基前——那是他一生未曾说出口的歉意。水泥袋压弯了父亲的脊梁,汗珠混着灰尘滚进衣领。他伸手要接,父亲却侧身避开,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砌墙时……多加点儿石灰,防潮。”
钢筋水泥浇筑的房屋里,他们用亲吻代替霉斑,用孩子的笑声填满裂缝。晾衣绳上飘着碎花裙和尿布,炊烟从崭新的烟囱升起,像一条柔软的丝带,系住屋檐下三个人的心跳。
翻修老屋时,工人在梁上发现一个铁盒:里面是泛黄的小学奖状、半块风干的桃酥,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复读班招生简章,背面用炭笔写着“差五分,我对不住娃”。原来那些年,父亲的旱烟烧焦了沉默,却把愧疚和期许藏进了房梁的裂缝。
纵使漂泊如风,总有那些瞬间——当我们把爱砌进每一块砖,将思念揉入每一粒沙——废墟之上,终会立起永不倾斜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