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妮
那时我还是孩子,十岁,住在乡下老家,与祖父母相伴。放暑假时会被接到父母身边,一起生活两个月。
父亲和母亲在嘉兴华庭街和少年路经营着两家奶茶店。他们常说奶茶行业是夕阳行业,越来越没人喝了。
我爱在华庭街上玩,这里人声鼎沸,霓虹闪烁。我喜欢夕阳斜铺在华庭街上,将浅灰的马路染成琥珀色。街尾的咖啡店飘出炒豆子的香气,混着隔壁面包房源源不断的黄油酥香,勾住行人的衣角。
随着夜幕降临,街灯次第亮起。走在街上,耳边听到许绍洋的《花香》,那是还会为台偶流泪的年纪,喜欢每个漂亮的偶像剧女主角。《薰衣草》不仅捧红了许绍洋和陈怡蓉,甚至还把“薰衣草”升华成了爱情之花,象征着浪漫与约定。“记忆是阵阵花香”,许绍洋磁性的歌声一出现,就好像随着记忆穿越,置身于热闹繁华的华庭街,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城市的灯红酒绿和丰富的夜生活。
下午五点钟,我会准时溜进嘉兴新华书店,找一个无人的小角落,怡然自得地看书,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半。营业员过来喊我:“小姑娘,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那时我很喜欢杨红樱的《淘气包马小跳》系列,喜欢夏林果的温柔,也喜欢路曼曼的伶俐。有一次,我还偶然翻到一本漫画版的《三国演义》,里面的貂蝉胸部被画得又大又圆,吓得我立马合上书,放回到架子上。但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拿下来翻,我深深地记住了书的第八回“王司徒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孩童时期的记忆力很好,看什么书都记得很牢。
小姨丈也曾带我和表弟去嘉兴新华书店看书。表弟买了几本《数码宝贝》漫画书,小姨丈让我也选两本。我没买,但一直待在那儿反复翻阅两本历史书。
小姨丈说:“那就这两本吧。”他去结了账。我怯怯地说:“谢谢。”
回到家,父亲问我:“这两本书是哪里来的?”
我如实告知:“是小姨丈买的。”
父亲说:“那你怎么拿回家了?”
我说:“小姨丈买给我的。”
父亲教育了我一顿,带着我,让我拎着两本书,去小姨丈家里还书。
小姨丈说:“难得给孩子买一次书,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父亲还是进行了他长达半小时的“表演”。他数落我的不懂事,又责怪自己的失职,没有教育好我和没有给表弟买书的双重失职,还要称赞小姨丈的客气,最后表达感谢的意思。
等他把戏做全套后,我对那两本书也没那么喜欢了。
那时华庭街地下一层有家“好又多超市”,出口处总是摊着一堆按斤卖的书。每本书都很厚,拎着很重,但都很便宜。我过去翻了翻,都是些养生食谱、家庭医学大全之类,不感兴趣。正准备走人,又瞅见书堆里夹杂着一些宫廷野史、秘闻传说,通常讲哪个皇帝最痴情,哪个妃子最美最有手腕,我又来了兴致,蹲着看了个把小时。
从地下超市坐电梯上来,旁边有个小型的游乐场。我常常在这个游乐场里,来来回回溜滑梯,爬上爬下。
暑期天热,游乐场几乎无人,但到了晚上八点之后,这里就完全变了样。都市丽人们都下班了,她们手握奶茶,穿着靓丽,她们像一阵风一样来了,坐在一排排长凳上聊天说笑。孩子们在游乐场里追逐玩闹,一直持续到半夜,人才渐渐散去。有一次,我玩完滑梯下来,看见一对情侣抱在长凳上,旁若无人啃嘴巴。孩子是敏感的,虽然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盯着,但还是好奇地偷瞄了几眼。
我也会到父亲的奶茶店帮忙。有一天,父亲正在做草莓沙冰,做完叫我端给客人。我刚接过沙冰,不知怎地,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一个喷嚏。等我回来的时候,父亲教育我说:“你刚才打喷嚏不注意,朝着沙冰方向打。你看那两位客人,一直翻搅沙冰最上面一层,却没吃几口。以后你要注意点。”父亲的话,把我臊得满脸通红。
我曾在这里给父亲写过一张卡片。有一回他和一位顾客争执起来,调门越提越高,把我吓得不轻。于是当晚我写了一张“和气生财”的卡片,偷偷递给他。这张卡片后来被收藏进了父亲的相册里,他意识到了问题,但下一次发火的时候,嗓门还是那么大。
三十多岁的时候,我再次回到嘉兴。华庭街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父母曾经经营的那一排铺面早已拆除,少年路也改建成了宽阔的大街。好又多超市不见了,儿童游乐场早已拆除,在空荡的马路上毫无印记。这里的景象,和十年前我看到的不一样,和二十年前的更不一样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街市变得更好,也更陌生了。
走过来又走回去,我似乎在华庭街上寻觅着消失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