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我家住在小西门时,家里就有把老旧的瓷茶壶,那是夏日解暑用的。其实父亲从不买好的茶叶,最多也就二级旗枪,他却吃得极有情趣。这把老茶壶成了一家人消暑的必需品,口渴了倒杯凉茶。老屋拆迁后,这把茶壶又陪伴父亲到了新家,他舍不得丢弃陪伴了他半个多世纪的老茶壶。父亲常说:“茶和饭,一样不能少。”
我小时候不喜欢喝茶,觉得有股苦味,看到茶馆坐满了人甚觉疑惑。为什么要到茶馆喝茶呢?当年,嘉兴有许多茶馆,中街上的蒲鞋弄口、南门头的娱姥桥边、北京路的大街上都有茶馆,老清早的里面坐满了人。城里的、乡下的都有,但绝大多数是中老年人,他们谈天说地,神秘兮兮地分享着最新的小道消息。临街的茶桌前则放有鸡鸭、糯米、赤豆和时新蔬菜。南门头的茶馆门口还有几只菱桶,里面是活蹦乱跳的鲫鱼、鳊鱼和昂刺鱼,当然还有甲鱼、鳗鲡和大闸蟹。头脑活络的还做生意,在桌子底下买卖粮票、煤球票。这里喝茶不讲究茶叶的好坏,而是一桌人聊得来,喝茶倒成了一种形式,杯盏之间享受被茶冲泡的时光。
古人说得好:“三分茶,七分水。”真正的喝茶讲究的是品,不仅茶叶要好,泡茶的水更为重要。“龙井茶、虎跑水”,历来被誉为西湖双绝。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省委党校培训,礼拜天在西湖周边的景区游玩,来到虎跑泉已近中午,甚觉口干舌燥,突然看见有个卖茶水的摊位,玻璃杯里放有碧绿的茶叶,有的人端着茶杯在喝,一阵清香缓缓飘来。我上前一问,10元钱一杯。当年的月工资才40多元,这茶还真有点贵。服务员见我犹豫不决的样子,说道:“这是虎跑泉冲的龙井茶,天底下最好的茶水了。”
其实,我也知道虎跑以泉水称誉古今,龙井因茶叶驰名中外。虎跑泉水沏泡的龙井茶不喝,也枉在人世走一遭了。我咬牙买了一杯,端过茶杯,轻呷一口味甘清甜、唇齿留香,那叫一个好喝。我真相信了“名茶伴名泉,好茶还得好水泡,否则纵有好茶也不能出其香,显其味,呈其色”“饮之舌根尽留芳,香馨整日回九肠”。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张源在《茶录》中写道:“茶者,水之神也;水者,茶之体也。非真水莫显其神,非精茶曷窥其体。”善于饮茶之人总是把名茶和好水相提并论,加以品评与欣赏。
有一年夏日,杭城表哥邀我去九溪喝茶。绿屏山上的青松、翠竹、古亭,让人赏心悦目,静听林中蝉鸣,溪水从身旁流过,微风从山谷吹来,这里真是个舒适悠然之地。白色瓷杯中茶汤清澈透亮,茶香氤氲弥漫开来。蓝天白云之下,山谷绿荫之中,潺潺溪水之旁,那一杯香茗更是平添了一份悠远的禅意。
还有一种是功夫茶。功夫茶讲究的是气氛的营造,仪式的展现。有年仲秋,我在厦门集美老街上游玩,在一服装店门口,与我父亲年纪相仿的老者在品尝功夫茶。我问:“你不做生意,怎么喝起茶来了?”他笑了笑,说道:“福建人非常在乎茶的,不喝茶怎么做生意?”
我退休后也喝茶,月河老街有诸多茶室,临河的朝南埭、小猪廊下,一家连着一家,古街旧巷的条桌长凳让人思旧。我会在便民桥畔的帮岸上,约上小学同学坐在河边喝茶。在这里细品慢饮,聊得最多的是背着书包上学堂的种种往事,漂亮班主任对男同学的温馨关怀,放学后不走石板路的弄堂而奔走在学校后面的田埂上……我的心潮随着弯弯的小河而流动,隐藏在心底的那本老书越读越感到醇香,越翻越让人怀念。回望懵懂的学生时代,这滋味比茶浓郁,比水甘甜。
民间有种说法,叫作“早上不喝酒,晚上不喝茶”。老底子,谁会老清早端个酒杯灌“黄汤”,生活要不要做了?再则,早上空腹饮酒极易伤肝,有碍身体健康。晚上不喝茶,尤其是滚烫的浓茶,让神经系统兴奋不已,不仅翻来覆去睡不着,还要多次起夜,这觉还要不要睡了?晚上睡不好,第二天怎么做生活?
有人对茶作了小结:“浓茶解烈酒,淡茶养精神,花茶和肠胃,清茶滤心尘,茶之德也;乌龙大红袍,黄山素毛峰,南生铁观音,北长齐山云,东有龙井绿,西多黄镶林,茶之生也;茗品呈六色,甘味任千评,牛饮可解燥,慢品能娱情,茶之趣也。”开门七件事中,茶虽排在最后,但过日子少不了它,就看你如何去喝,在哪里喝,什么辰光喝,能喝出什么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