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供图
■华智慧
老话说,雨生百谷,谷养万物。“谷雨”这两个字,念起来就散发着稻香一般的饱满气息,丰腴又富足,幸福又温润。在这座有着七千年水稻种植历史的江南小城,谷雨更不是一个简单的节气符号。河姆渡的骨耜、马家浜的陶片、嘉禾墩的稻种,这些深埋在泥土里的农耕记忆,早已融进了小城的血脉。
更深漏尽时,雨脚渐收。恰逢周末,小城告别了连绵多日的阴湿,空气里忽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初春那种撩动发梢的软绵,而是带着青草蒸腾的热意,推着人一步步奔向夏天的轻快。
其实谷雨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雨声,而是雨中万物拔节生长的高亢声响。作为土生土长的水乡娃,我总觉得自己就是被雨水养大的孩子。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年代,每一场雨都落进日子的褶皱里,长成了最温柔的记忆:是田埂上,看着禾苗在雨中舒展叶片的欢喜;是上学路上,骑着自行车顶风冒雨,裤脚溅满泥水的狼狈;是傍晚时分,雨水顺着青瓦檐沟滴进水缸,一圈圈漾开的涟漪;也是某个午后,独自趴在窗前,听雨打梧桐沙沙作响,莫名生出的少年惆怅……江南的烟雨就是这样,润物细无声,把一代又一代的少年养大,又目送他们远行,再等他们归来。
与春天作别,总该有些仪式感。思来想去,最合心意的,莫过于花事与茶事。
花是最寻常不过的蔷薇。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院墙根、篱笆边,都随意种着几株。虽没有牡丹那般国色天香,也没有桃花那般娇艳明媚,却胜在皮实好养。折一枝扦插在泥土里,不消多久,就能爬满整面墙,开出一片轰轰烈烈的云霞。每年谷雨前后,我都会剪下几枝开得最盛的,插在家中玻璃瓶里。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花瓣上,整个屋子都浸在淡淡的花香里。那一刻,忽然就懂了古人“谷雨三朝看牡丹”的心境。所谓惜春,哪里是惜花呢?不过是对世间所有美好事物,最本能的呵护与挽留。
小城地处平原,本是不产茶的。所以早年在宁波东钱湖工作时,单位后山那几株无人问津的野茶树,成了我每年春来最牵挂的一桩心事。当茶客们都在追捧明前茶的鲜爽时,这几株野茶树不紧不慢生长着,偏要挨到谷雨前后,才肯慢悠悠吐出几片嫩芽。我学着茶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分辨着芽叶,一芽一叶采摘下来。指尖沾着茶叶的清香,耳畔是山风穿林的呜咽,真有几分“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的诗意。可惜茶树本就不多,所得的茶叶更是寥寥。索性省去繁琐的工序,径直摊在窗台上晾干了泡来喝。茶汤清浅,带着山野的清冽与阳光的味道,别有一番回甘。如今离开东钱湖多年,常想起那几株野茶树,是否还在山风中自在生长,可还有人如我当年,在谷雨时节,循着茶香寻上山去?
“劝农深入四郊春,谷雨催耕水拍田。”比起花事茶事这等闲趣,农人们哪有工夫伤春?更不会关心“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的事。谷雨一到,心思早被土地拴得死死的。如今周末得闲,我总爱回乡侍弄那方菜地,倒也算得半个农人。这个周末,趁着雨后地润,我又种下了茄子、丝瓜、番茄,还有孩子们爱吃的羊角蜜。看着那些带着露珠的嫩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眼前已浮现盛夏藤蔓爬满竹架,瓜果挂满枝头的景致,心里就满是踏实的欢喜。
春尽雨声中,当最后一滴春雨落下,春的帷幕缓缓合上,夏的序曲已然奏响。我知道,那些在谷雨时节喝饱了雨露的蔷薇,那些亲手种下的菜苗,还有老桑树新发的嫩芽,都将带着整个春天的温柔与希望,在盛夏里长成最热烈的模样。就像我们这些被江南雨水养大的孩子,纵使漂泊千里,心里永远住着一个清亮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