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伊帆
四月,青芝坞的樱花早已谢净,黄龙洞附近的紫叶李占满整个天空。太阳不停地晒,西湖的水慢慢活络起来。春江水暖鸭先知,我总分不清那湖边扎猛子觅食的到底是鸭子,还是鸳鸯。每天都有人带着相机或是登山杖,前往西溪和九溪。和所有喜欢春天的人一样,当我绞尽脑汁也交不出稿子的时候,会投两个币从1314路公交车的起点一直坐到终点,在杭州春日限定的巴士里构思我笔下的内容。
最近刚好要写点和茶文化有关的文字,于是我去了趟双峰茶叶博物馆。小池里已有隐约盛开的睡莲,于是我更加确信,即便是暮春,这个季节里到来的一切都不会枉然。出来后我点了碗片儿川,老板在里头加了时令小笋。继续沿着灵隐路走,遇上绿灯直行,遇上红灯右拐。不管往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郁郁葱葱。
梧桐树下的海棠落英缤纷,在植物园里,我竟然偶遇了自己学院的老师。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一起吗?”老师的话落在和煦的风里。
“好呀,老师您对植物还有研究呢?”“不算研究,室友是园艺系的,经常自育兰花新品种。受他影响,天气好时我也会去植物园。喏,拿的还是他的入园年卡。”
“毕业时收到一束自己培育的花一定很有成就感吧。”我觉得那是很美好的事情,在自己的花圃里侍弄一株株安静呼吸的花蕾,期待它们会开出怎样的人间。
“当然,来念他的研究生,毕业送你独一无二的花束。”
“对于植物,我从来都是只看图片、不看文字的。”我开玩笑道,那些分不清的界门纲目只会把我催眠。
起风了,风像潮汐一遍遍重复,扫了屋顶,扫了庭院。城西飘来不规则的云,把太阳遮起来了。先是一颗,轻如尘土,从草叶上兀自滚落;后铺天盖地,敲击老屋的瓦楞。此刻的芭蕉在滴雨,屋檐上两只麻雀在啁啾。唐诗的雨,宋词的雨,都落在这卷轴里,淋着园中虬根枯木。人们歇了下来,慢慢沉入烟雨萃聚的深处,宛如尘埃委地。
“你经常来植物园吗?”老师问道。
“今天恰好来散散心。不过这里很放松、很宁静,”我摇摇头,继续道,“平日的我们都太傲慢了,总急着给万物下定义。”
说完,老师和我都开始屏息凝神地聆听起没有顺序的雨声来。一阵风吹,那是有形的事物寻觅无形的思想。“所有人都是敏感的,只是有些人被别的事情给耽搁了。就好像一件物品很久没动,它的上面落了一层灰。”雨水在肌肤上叩击,和声的绵延和元音的加入,两股声部交织,不动声色地穿过人们。一部分雨滴抵达大地蜿蜒曲折的骨骼深处,一部分雨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雨停雨落,花开花谢,都自有清音,希望自己能像它们,风捋捋就顺了。”说完我就笑了,仿佛一株野花,根扎得有多深,对生命就有多热爱。雨渐渐停息,老师忽然说:“唐宋元明清,不过是一朵花开了——”她顿了顿,“一千次。”
风又起,满园的绿意都在轻轻摇晃,像无数花苞正在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