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钰丹
该怎么去形容我和我妈的关系呢?大概就像半熟的酸果,酸涩的汁水充斥口腔,刺激味蕾,然后又开始慢慢回甘。前不久看完热映电影《我,许可》,更让我觉得这样的比喻简直恰如其分。
这是第一次在看完电影后想起我妈妈,而我却很少和她一块进过电影院。电影里母(胡春蓉)女(许可)的相处状态,也是儿时我和我妈的相处日常,她总说我懒、乱花钱、不务正业、离经叛道、太自私……我总认为她严厉尖锐、脾气火爆、性格强势、从不会鼓励夸奖……青春期时,我们在一起就像火星撞地球,讲三句必吵。我们相互伤害,互相指责,用最锋利的刀子刺向对方最薄弱的部位。我一度觉得我和她之间无法互相理解,靠近她便靠近了痛苦,于是我开始放弃得到她的赞许与认可。
后来,我发现她像一条河流,平稳有力地流向生活的最深处。她总是在下班后,又跑去家旁边的小型加工厂拉货做手工赚点小钱。儿时记忆里圆润青葱的手指,变得粗糙,指甲盖里填着灰黑色的尘。曾经还会穿着鲜艳颜色打扮自己的人,现在身上只有常年不变的一身黑。她眼角的细纹里夹杂着无法言说的岁月侵扰,鬓角早已染霜,腰上也贴满膏药。从前说一不二的强势变成我一回家就热好的饭菜和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散步的期待。她从不承诺,也不常表达爱意,原来她只是将那份爱具象化。
我又重新开始审视一遍我们的关系,似乎总是爱里夹杂着钝感的痛,常常“隔着愧疚”,却无法好好说一句“对不起”。她用一生托举甘之如饴,其中的苦从不会吐露半分,而我常觉亏欠。我会怪她为什么自己牺牲那么多,同时又知道她只是爱我,甚至胜过爱她自己,但这份爱真的沉重。
我们都用彼此以为最好的方式去爱着对方。她总用最难听的话表达对我的关心,我不小心打碎一个白瓷碗,她粗鲁地把我扯到一边,嘴里止不住地责备我粗心,然后自己蹲下处理这些碎片。我去东北旅游,她说“花钱买罪受”,但又在临行前让我多带点衣服,备好药品。而我总会自以为是地给她惊喜,送她不爱戴的手织围巾,买费钱又没用的化妆品,但我还是注意到她眼角的晶莹并且偷偷拍下了照片。当她总是给自己超负荷地找事做,我带着埋怨的语气劝她别永远想着赚钱,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的成长和她的渐老磨平了彼此身上尖锐的棱角。我开始逐渐理解她的那些无声的或以雷雨方式降落的爱。那些太浓、太重、太密不透风的爱。它凝固在平日的争吵里,缠绕在拧巴的沉默里。爱与痛交融,期待与埋怨揪扯,织就了一张爱怨交织的网。
我们俩就像两滴水前后落进同一片池塘,层层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宿命般地相似,不可遏制地相交,却无法完全重叠。我把自己的性格缺陷归咎于她,却忘了她落生的那片土壤跟我截然不同。而我也忘了,其实我身上的坚韧、果断、包容等闪光点也源自于母亲。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对母亲宽容。
如今我们的交谈渐多,意料之中的,依旧无法完全理解对方。但半熟酸果正在慢慢成熟,曾经酸涩难咽的口味变得酸甜爽口,两个笨拙的、羞于表达爱意的灵魂在慢慢靠近。
或许那些所谓的疏远,是我们变得太快,而她们还站在原地。不过,我们都在路上。
“胡春蓉,你不用认识我,去学习、去唱歌、去玩,去过你自己的人生,祝你的未来,一切都漂亮。”这不仅是许可的告白,也是我对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