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三次葬礼

  ■赵欣琪

  

  “死”是什么?

  我的记忆里,经历过三次葬礼。

  第一次,记不清自己几岁,只记得自己小小的一只,戴着孝帽,夹在人群中,被拥着往前走。母亲拉着我,捏着三根香。唢呐吹着,人流缓缓向前,我被白色淹没……我抬头茫然地望着身边的“陌生人”,他们佝偻着,埋着头一步步往前走。队伍前头,有人身着麻衣,互相搀扶。鞭炮“咻”地一声冲向灰蒙蒙的天空,炸开一片声响。我不懂,只觉得声音震痛了耳膜。顷刻间,只见两个身着麻衣的人跪倒在土坡上,放声哀嚎起来。我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只记得他们脸上的泪痕,似乎该被埋葬在黄泥地里。

  “听说他一下没哭过,人在面前都没泪……”

  “真的?唉,不孝啊……”

  脑海里这两句话死死抓住我。原来人死了是要哭的,这样才算孝吗?

  白墙黑瓦的小屋外连着塑料棚顶,那是我记忆里的第二次葬礼。棚下的圆桌铺着透明的桌布,人们围坐在桌前,等着上菜,闲谈着逝者的家长里短,闹哄哄的,像个菜场。狭窄的门隔断了这一切——灵柩里老人躺着,黯淡的烛光下,屋内弥漫着烟灰味。好奇心驱使着我上前,刚迈上台阶,就被奶奶拦住:“小孩子家家的,别看,吃饭去!”倏然回头,与前堂墙上贴着的土地神打了个照面。或许,他在保佑这位老爷爷一路走好……

  村里,一旦有人死了,大门前总会多出一把倒立的扫帚。渐渐地,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了扫帚,唯独我家没有。

  那天,电话里的背景音,是凄厉的哭灵声。我发了疯般想冲回家见爷爷最后一面,可踏进村子的那一刻,脚下似乎有秤砣压着,我盯着院里的棚顶,天似乎越压越低,直砸向我。

  前廊里坐满了亲戚,他们一边闲谈,一边折着手中的“元宝”,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态,耳边嗡嗡作响。

  “什么时候发现的?太突然了……”

  “手冰凉冰凉的……”

  “前几天不是好点了?怎么……”

  我有些难以承受这些嘈杂,每一句,都像刺入肉体,拔不出,隐隐作痛。我宁愿相信爷爷只是像往常一样睡了一觉……我穿过喧闹,往里屋走,爷爷身上盖着寿衣,他的脸被蒙上——我终究错过了他的最后一面。

  扑通一声,我跪倒在火盆前,大火吞噬着纸钱,起风了,残碎的灰袭向我,火势愈蹿愈烈,熏蒙了双眼,可是掉不下一滴泪。录音机播放着低沉的哭咽声,“爷爷……我……我回来了!”鼻尖一酸,便只剩下了沉寂——原来,人悲哀至极,是挤不出泪的。

  弟弟捧着爷爷的遗照,照片上的老头咧着嘴冲我们笑,可是爷爷,你还能再对我笑一次吗?当他被抬走的时候,奶奶平静的面具被撕碎,她疯了般地扑向抬架,不停地嚎叫着,一遍又一遍喊着爷爷的名字……

  殡仪馆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寿服与木匣。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送别一个人,有如此多的选择,也有如此多的讲究。爷爷躺在菊花丛中,最后一次,我记住的是他模糊的身形,是他的轮廓。

  从此,我叫爷爷的时候,再没有人回应我,我再也碰不到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他再也不是真实的肉体,他化作了一捧灰,安睡在那个小小的木盒里,长眠于地下。

  可是,他是那么爱旅游的小老头儿啊,这小小的木匣,永远困住他接触自然的脚步。

  所以“死”到底是什么?是痕迹被大火淹没,是一阵风吹过后的虚无吗?

  总有人说:“他们走了,却活在你心里。”我曾害怕时间会消磨记忆,把他们的面孔一点点冲淡。但后来我明白,死亡并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我们还记得那双手的温度,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他就不曾走远。他只是从这个繁杂的世界里脱身,在我们的怀念里,获得了一种永恒的安静。

  

2026-04-23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5102.html 1 3 三次葬礼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