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门前树影

  ■徐晓燕

  

  鲁迅先生在散文《秋夜》中写道:“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般平淡又有深意的笔触,总让我想起老家门前那棵大树,它见证了我的成长,也见证了老屋的沧桑。它的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就像我对过去的思念,早已融入血脉,无法割舍。如今时光已模糊了它在我记忆里的模样,现在的我也记不起它到底是什么品种,唯有那份最柔软的回忆,温暖着早已离家的我。

  从我记事起,它就已经是一棵“高大”的树了,粗壮的树干可能需要两个小小的我伸手相抱才能环住。约莫在距离地面五十厘米的地方,它自然地分出一个粗壮的树杈。那时的我,总爱趁着午后的暖阳,踮起脚尖,拽着粗糙的树皮,慢慢爬到树杈上稳稳地躺着。听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我的耳边轻声絮语。眺望远方的田埂,望着那忙碌归家的身影,看云卷云舒,看日落西沉。树杈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成了童年里最安心的依靠。

  记忆里的树下,总藏着我年少最安宁的时光。我是家中独女,爸爸常年奔波于生计,每日步履匆匆地上班,爷爷奶奶则扎根在田间地头,伴着日出日落辛勤地劳作。空旷的农家小院里,大多时候只有我孤身一人。但门前那棵老树一直静静伫立,它枝干遒劲粗壮,枝叶繁茂、浓荫蔽日,默默守候着我。那时身边还有一只温顺可爱的小狗,它叫大黄,是乡间最为寻常的土狗,却生得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像是眼底盛满星光,满心满眼都是对我的亲近与依赖。每当暮色四合,我背着书包放学回家,只要望见门前大树的轮廓,总能看见它蜷在斑驳树影之中。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它便立刻摇着尾巴快步奔来,欢快地扑到我身前,用温热的身子轻蹭我的裤腿。我就读的乡村小学,食堂偶尔会供应肉食,那是彼时最美味的滋味,我向来舍不得全部吃完,总会小心翼翼把肉块收好藏在饭盒里。放学之后,我便快步回家,蹲在清凉的树荫下,将肉一点点撕得细碎,慢慢喂给小狗。它吃得香甜急切,时不时抬头,用柔软的脑袋轻蹭我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萦绕指尖,伴着树叶簌簌轻响与草木淡淡清香,缓缓漫入心间,化作童年最温柔治愈的念想,悄悄抚平独处的落寞,驱散了往日所有的孤寂与冷清。

  可美好总像玻璃,猝不及防就会碎。有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家,没有看见往常树下摇着尾巴的小狗,只残留一片寂静的树影。询问家人才得知,它被偷狗的人下了毒,永远地离开了,我甚至没有再看到它最后一面。那一刻,所有的欢喜都崩塌了,我坐在大树下,放声大哭,眼泪砸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那一瞬间,风一吹,树叶突然簌簌落下,一片又一片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像是大树也在陪着我难过,陪着我送别这位共同的“伙伴”。那时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它,记住它离开的日子,我甚至固执地想,要把这一天命名为“大黄纪念日”,把这份悲伤,牢牢刻在记忆里。可时光总似橡皮擦,如今再想起,我竟已忘了它离开的具体日期,那些曾经发誓要铭记的细节,也都在岁月里渐渐模糊,唯有当时那份撕心裂肺的崩溃,那份空荡荡的难过,依旧清晰如初,一想起,心头便泛起一阵酸涩。

  门前那棵大树,见过我爬上树杈的雀跃,见过我喂小狗时的细心,也见过我崩溃大哭的狼狈与独自发呆的落寞。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默默伫立在门前,收纳了我童年所有细碎的心事,守护着我懵懂的时光。后来老家搬迁时,我站在远处,看着它被工人一点点砍伐,粗壮的树干轰然倒地,枝叶散落一地,像一声沉闷的叹息。我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心里满是遗憾与不舍。如今,路过已成平地的老宅,再也不见那棵参天大树的身影。可每当我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枣树,想起门前那棵树,想起树下的小狗,心底依旧会泛起一阵温柔与酸涩。树没了,小狗也没了,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未说尽的不舍,都飘散在了岁月的风里。唯有那份纯粹的欢喜与悲伤,永远留在童年的树影下,成为我心底最柔软且最难忘的念想。

2026-05-0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6247.html 1 3 门前树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