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雪国列车

  ■黄钰丹

  

  这是一辆通往雪国的列车,穿过长长的隧道,便要到达南方人最向往的雪国。我猜应该是鹅毛般的雪洋洋洒洒,在路灯下映得剔透,大地一片莹白。车轮摩擦轨道,车身上下颠簸摇摆,我缩在逼仄的绿皮火车卧铺上,依旧憧憬。我把手伸向床铺尾端的窗户,不是透骨的寒,而是雀跃的凉。我缓缓闭上眼,呼之欲出的激动在夜色中等待那片足够让我肆意表达的黑色土地。

  轰鸣嘶哑的列车终于到站,黑金色的站台,像极了老电影的长镜头。原来这就是冬天的味道,冷冽、锋利,还有钢铁与远方交汇的苍茫。这儿的空气和南方不同。它是实的、笃定的,不像南方那种湿漉漉侵入骨髓的感觉,倒像是排山倒海的气浪把我团团围住。乘着出租车,辗转到我们的民宿。望向车窗外,扎扎实实地站了一排直立光秃的树干,巴洛克时期的建筑、宽广冷静的道路,还有阳台堆积到脚脖子的雪,难掩肃穆之感。看来这片土地是注定养不出缠绵的文字。

  准备去冰雪大世界的路上,司机大叔热情地招呼我们上车,问:“你们是第一次来哈尔滨吧。”我们说:“是”,他说:“那你们可有得逛喽。”曾经我对雪的感受是轻盈飘摇、转瞬即逝的,但这里的雪是扎实的、有骨骼的。

  冰雕剔透,蓝得像凝固的海;雪塑宏伟,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高耸的冰雕建筑下,我不过就是个渺小到不能再渺小的人,心底升起些许悲凉。突然一只手挽住我,“走,我们去拍照!”天气很好,心也暖了。

  北方和南方的光线也不一样。这里的薄暮镀着一层粉紫色或者淡金色的光泽,不甚刺眼,低调温柔。落日浑圆地挂在一望无际的江面上,我们几人就这样漫步在松花江上,旁边摆着的冰块冻着近乎透明的蓝,映着走过的痕迹。又走到了哈尔滨的街头巷尾,路灯下是咋咋唬唬的嬉笑声和打趣声。

  列车载着一群又一群人通向下一个目的地。

  许是在南方蜷得太久,我以为褪了色的蓝天,薄薄的白云便是完满的好天气。直到来到长白山,从远处披雪的松和笔挺的白桦窥见了辽阔得如大海般澄澈通透的天,又高又远。水洗蓝和阳光交融,悄悄比肩阵阵袭来的冷冽。北风卷地,冷仿佛凝成实体贴着地面反复摩擦,我竟被吹得有点站不住脚,只剩头发在风中倔强狂舞,与那些直直立着的树一样,倔。

  南方的雪总在未落地前便要学会融化,我习惯性地用掌心捧起雪花,感受它落在围巾上的那未完的叹息,然后慢慢在指尖化作几滴泪。但在这里,雪的一生显得漫长。第一次是化作我们雾凇漂流的银白色睫毛,第二次是凝成雪地驯鹿的银铃,第三次是成为温热手掌捏成的雪球……

  寻几处最深的,没有被压平的积雪,一群人非常默契地在雪地上躺下。冰冷亲吻着脸颊,指尖触碰着雪粒,此刻,是我和这片土地最为近距离的接触。起身,七个人的后面是齐齐的凹陷,显出莫名的滑稽感。当我一脚踩进树下厚厚的积雪中,一瞬间我便开始下陷,雪没过我的小腿,但松软如棉花的触感填满失重下坠时那一刻的心悸。朋友们看着我在雪里动弹不得,一边笑一边伸手把我拔出来。

  雪会弄湿鞋袜,冷会入侵躯壳,但无所谓了,一群人就这样肆意大胆地躺下、踩下,静静聆听来自北国的呼吸,我觉得这是东北放在我身体里的暴风雪,带劲、尽兴、痛快。

  忽然想起黑塞所言,“个体的命运,不过是在永恒的轮回里,寻找一次清醒的自我认知”。此刻我竟不盼春来,春有春的繁华,冬有冬的澄明。世界在此时被简化成一片无边的白。

  雪掩盖了所有的喧嚣,人总需要一些这样的时刻,去倾听自己的心跳,听见那些被埋没在人声鼎沸和喧嚣刻意里的思考与人情。

  幸运的是,在辨认自己模样,倾听自己心跳的路上,我并不是独自一人。

  我们围坐在一起分面包、吃烧烤,玩卡牌游戏,聊人生未来,谈八卦热点,喋喋不休的、莫名其妙的。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简单的客厅,我们的眼里闪着光。那时我确认,比起无限的美景,我好像更需要身边注视着彼此的目光——“我看见了你,我陪伴着你。”

  又要坐上列车了,不过这次是通往南方。我想我会永远怀念着这个发生在冬天的故事。

2026-05-07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6248.html 1 3 雪国列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