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江南有好醋

  

  ■孙亦倩

  

  在嘉兴的超市,随手拎起一瓶米醋,瓶身上往往冠着“玫瑰”二字。

  玫瑰米醋虽名中带“玫瑰”,但这朵“玫瑰”只活在朱红的标签里。它真正的主角是大米,由江南天然的野生菌种自然发酵而成。作为浙江特产,它位列中国四大名醋之一。据文献记载,其酿造工艺最早见于元代《易牙遗意》,于明清至民国时期成名,在多地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出人意料的是,它的名字并非源于添加了玫瑰花,而是因为经过长时间自然发酵后,醋体呈现出亮丽的玫瑰红色,故而得名。

  从我记事起,家中的餐桌上时常摆着一个小味碟。里面盛着一汪浅浅的玫瑰红,几十年不曾变过。那片红色静卧在素白的瓷盘之间,并不浓烈,淡淡的、柔柔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红酒,只薄薄地晕开一层。

  凑近了闻,一缕清雅的酸香悄然逸出,不冲、不烈,带着米酿特有的温润,令人未及入口,舌尖已暗自生津。虽然嗅不到一丝玫瑰的幽芬,但是幼时的我总觉得,那抹薄红里,影影绰绰藏着花的影子,真的住着一朵看不见的玫瑰。

  江南的菜肴多清淡,色泽亦不张扬。说来也奇,寻常的吃食一沾上那米醋,便像被点了一抹鲜亮的胭脂,顿时活了过来,似唤醒了它藏在骨子里的质朴本真,激荡出一股清冽的鲜劲儿。那酸味并不霸道,是丰腴且柔和的,带一点甜,伴上食材的鲜,在舌尖上轻轻一旋,便舞了起来。

  尤其是当清晨的阳光暖暖地披在肩上,人往那悠长的小弄堂里一窝,捧上一碗滑溜溜的京粉头,再夹起一只热气直冒的烧麦,玫红的米醋遇上鲜红的桐乡辣酱,那一口酸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便是多少人念了一辈子的“小辰光的味道”。

  有位亲戚,在小镇住了半辈子,前些年举家搬去外省。此后每年回来过年,返程当日,他必定要去寻一箱本地产的玫瑰香醋,小心翼翼塞进后备箱,像是往行囊里藏进一缕故乡的魂魄。年年如此,如离别前一场绕不开的仪式。旁人笑他:“你这年货倒别致。”他认真起来,说:“家里人都念着这口,尤其是老人,少了它,饭桌上就缺了魂儿似的。外头,买不到啊。”

  在外头,真是吃不到。有一年,我在一个以辣著称的城市待了一阵子。每到饭点,慢悠悠踱到楼下,整个人都泡在那一股子火辣辣的气息里。时间一久,味蕾像是倦了,吃什么都只剩个辣字,于是那份对家乡菜的念想,便一天比一天浓了。

  某日,路过一家小餐馆,门口的海报上,赫然印着“杭州龙翔小笼包”几个字,红底黄字,很是醒目。我在看见那几个字的刹那,心就砰砰地跳起来,仿佛一抬眼,便望见了家里那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旁边搁着一碟清亮亮的米醋,酸香和着面香,正袅袅地往上升。

  幸好未吃中饭,我便径直走入餐馆。小笼包还是那个模样,胖嘟嘟圆鼓鼓,可惜桌上只有一瓶“山西老陈醋”。倒了一点,色泽醇厚,酸味扑鼻,浓烈得很。夹起一个包子,蘸了蘸,咬上一口。皮薄,汤鲜,可那醋的味道太重,把一切温柔都盖住了。我放下筷子,忽然觉得,缺的不是小笼包,是那碟米醋。

  原来,那一碟米醋,正是长在骨子里的江南味道——淡得刚好,却让人记挂。

2026-05-19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7503.html 1 3 江南有好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