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乌桕树

  ■李建华

  

  记忆中最早认识乌桕树,是小时候跟着我在乡下任教的姑母读小学期间。那棵树长得并不挺拔,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像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春天,它抽出的嫩芽带着一抹红晕,仿佛少女颊上的羞色;夏季,浓密的叶片织成一片浓荫,菱形的小叶子层层叠叠,在风中沙沙作响。我们这群小学生放了学常在树下捉“毛辣子”(一种全身长满有毒刺毛的青色虫子,夏天趴在树叶背面),一不小心被蜇到,手臂肿起红包,先是刺骨的疼,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痒……疼归疼,痒归痒,第二天男孩子照样爬上树去,女孩子仍然在树下,依旧乐此不疲。

  那时,我们叫它“油籽树”。

  秋风一起,乌桕便开始变戏法。叶子由青绿里透出一圈淡黄,像宣纸上洇开的茶渍。再过些日子,黄里泛橙,由橙而红,最后竟成了紫红色,比枫叶还要艳丽几分。南宋诗人陆游曾写道:“乌桕赤于枫,园林九月中。”我小时候不懂这诗句的妙处,只觉得那满树的红叶好看极了,常捡几片夹在课本里,当作秋天的书签。等到叶子落尽,枝头便露出一串串白色的果实,外壳裂开,露出三瓣雪白的种子,远望如梅花点点,古诗里说“前村乌桕熟,疑是早梅花”,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可我那时不知道,这美丽的树,浑身是宝。

  听村里的大人说,乌桕籽能换钱。霜降过后,我拿着布袋跟着扛着长竹竿的男孩子们去打乌桕籽。农村男孩子爬树是一把好手,三两下攀上树杈,挥竿猛敲,白色的籽粒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雪。白色的籽粒迸溅开来,又像打碎了一串小铃铛。女孩子的我们在下面捡,放进布袋。回家晒干了,背到镇上收购站,换来的钱可以买铅笔、买练习本,偶尔还能买几颗水果糖。那糖的甜味,至今还记得。

  后来才知道,乌桕籽外面的白色蜡质可以制蜡烛、肥皂,里面的种子能榨油,点灯极明。古人在一千五百年前就开始利用它了。而它的根皮和叶子可以入药,能解毒消肿、杀虫通便。村里老人若被毒蛇咬伤,便会挖乌桕根皮捣烂敷上。

  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里说乌桕“秋晚叶红可爱,较枫树更耐久”。枫叶虽红,却易凋零,不似乌桕,能红上好久。清代李渔也说:“木之以叶为花者,枫与桕是也。枫之丹,桕之赤,皆为秋色之最浓。”可乌桕比枫树更耐人寻味——枫叶落尽便只剩枯枝,乌桕叶落后却还有满树白籽,如珠似玉,一直挂到寒冬。

  辛弃疾的词中有句:“只寻古庙那边行,更过溪南乌桕树。”这寻常的乌桕树,在词人笔下成了路标,成了乡愁的坐标。我离开少年时的故土多年,偶尔回去,总要去看看那棵老乌桕。它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更皴了,却还是一到秋天就红得热烈,一到冬天就挂满白籽。

  如今故土的乌桕籽不再用来换钱了,它成了风景树,深秋时节引得游人驻足拍照。可在我眼里,它不只是一树红叶,更是童年的记忆,是乡愁的寄托。每次看到乌桕,就想起那个爬树打籽的少年,想起布袋里雪白的籽粒,想起用换来的钱买的那颗水果糖。

2026-05-19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7502.html 1 3 乌桕树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