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在短剧、长剧屏幕上,被欺辱的普通职员积劳成疾,离开人世后回到二三十年前,凭借预知能力扭转命运;在网络小说里,不少失败者、懊悔者重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获得“再来一次”的机会,开启逆袭人生。这类故事,在当下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吸引着数亿观众。“回到过去,改变命运”的设定,几乎成为一种文化景观。
无论是穿越还是重生,这类“回到过去,改变命运”的叙事多数改编自网络文学。从《庆余年》《步步惊心》的穿越,到《锦绣未央》《九重紫》《雁回时》的重生,“时间重置”的元素或作为核心设定,或作为重要情节,贯穿了近三十年中国网络文学的发展历程。当这些作品被翻拍成短剧或长剧时,其传播范围和影响力已远超文字的形式,成为一种跨媒介的文化现象。
这类叙事为何具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它与电子游戏“重置体验”的相似性。对于成长于数字时代的受众而言,“存档—读档—再挑战”的机制并不陌生,而穿越、重生文学提供了类似的体验。譬如,不少主角带着记忆重返人生某个重要节点,凭借“预知结果”的能力规避风险或获得前期经济优势,最终走向成功。
这种叙事模式用到短剧中,其爽感机制被进一步放大,无时无刻不体现了一个“爽”字,吸引着观众。
当下,不少年轻人承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与精神内耗,这类短剧作品凭借简单而直接的爽感刺激,有效缓解了他们的压力。尤其是看到主角逆袭成功、恶人得到惩罚时,能给他们带来最直接的“爽感”。
此外,穿越、重生剧的叙事类型是多样化的,满足了不同观众的情感需求。创业式的重生,让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利用科技文明发展壮大家族或国家;复仇式的重生,迎合传统“惩恶扬善”的审美期待,让观众体验到绝对的“爽感”;改错式的重生,直接指向人生中的遗憾,这类故事往往以那句“如果当时……”为起点。
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不可逆的,而在穿越、重生叙事中,观众得以打破这一困境,代入感极强。我们现实生活中,无法重选专业、无法挽回逝去的青春、无法对过去的自己说“小心”。所有的这些遗憾,都在穿越、重生剧中通过“再来一次”得以实现、修复。
强大的情感代入能力,使其迅速获得了商业品牌的青睐。一些知名品牌已开始深度介入穿越、重生叙事,相继推出定制微短剧,进一步为受众提供情感化的品牌体验。
在穿越、重生叙事蓬勃发展的同时,也出现了追求纯粹爽感的同质化问题,甚至出现背离生活常识与历史逻辑的悬浮化现象。针对上述现象,国家广电总局等相关部门已出台管理规定并进行规范引导。
在此背景下,一批有品质的作品开始探索“爽感”之外的更多可能性。例如,《家里家外》是全网第一部全程方言的短剧。它除了在形式上进行创新,还在叙事上另辟蹊径。它摆脱了“三秒一反转”的强刺激模式,转而通过日常的织毛衣、做饭、看电视等情节,来刻画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该剧上线三天即创下红果平台播放量破10亿的成绩,成为现象级爆款,打破了观众对短剧“强冲突、快节奏、狗血虐”的刻板印象。
归根结底,穿越、重生题材在当下的流行,本质上是一种集体心理的投射。人们沉溺于逆袭故事,背后隐藏着对现实生活的不满或是幻想,而这些穿越、重生故事给人们提供了一个“理想自我”的替代品。
若是短暂沉浸其中,让人们暂时遗忘和逃避现实的困难,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作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当然,我们应当清醒地认识到,这终究是故事中的慰藉。若长期沉溺其中,反而可能削弱我们直面现实问题的能力。
好故事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替代现实,而在于在“存档”之后,给予我们“再挑战”“再出发”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