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杜
从前总以为,江南古镇古街,大抵逃不开千篇一律的模样。直到数年前深冬,我背着相机独自立在月河青石板桥头,指尖冻得通红发麻,连按快门都有些僵硬,才懂这里的寒意自有风骨,漫过衣袂,钻进衣领,连呼吸都凝着薄霜,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彼时月河,像一幅被冰封的水墨长卷,白墙黑瓦覆着薄冰,河水静得不起一丝涟漪,清寂冷艳,却冷得教人只想裹紧外套匆匆离去,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此番“五一”故地重游,因有父母相伴,竟似闯入了另一重温柔天地,连风都变得绵软可亲。
假日里的月河人声熙攘,却无半分聒噪。踏过苔痕深浅的嘉禾第一桥,足底触到的是岁月磨洗的温润青石板,再无记忆里的刺骨寒凉。风里不见冬日凛冽,只绕着两岸老字号的酱鸭醇香,混着河水清冽、糕点甜香,漫过街巷,勾得人脚步都慢了下来。桥头卖糖画的老师傅正舀起金黄糖浆,手腕一转,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便落在案板上,我拉着父母驻足,父亲笑着给我和母亲各买了一支,糖香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母亲比我更雀跃,牵着我一头扎进花鸟市场。数年前深冬到访,这里枯枝萧瑟、一派清寂,连鸟叫都寥寥无几;如今狭长巷弄被繁花绿植挤得满满当当,玫瑰开得热烈,多肉胖嘟嘟惹人喜爱,泥土腥气与花草清香交织,满眼都是鲜活生气。母亲在一盆茉莉前停步,俯身轻嗅,指尖轻轻拂过洁白花瓣,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这香气,像极了我年轻插队时,那片漫野的茉莉田。每到夏天,整片田都香得醉人,我和同伴们总在田埂上散步,连烦恼都忘了。”我悄悄拍下母亲看花的模样,镜头里的她,褪去了平日操持家务的疲惫,只剩少女般的柔软。
最让我惊喜的是父亲。平日严肃寡言、总板着面孔的他,竟在鸟笼前挪不开脚步。一排排精巧竹笼里,画眉清啼婉转,八哥振翅梳理羽毛,一只机灵的鹩哥见我走近,歪着头打量片刻,突然脆声喊:“你好!恭喜发财!”我猝不及防后退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父亲,惹得父母朗声大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父亲隔着笼子轻轻逗鸟,指尖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小鸟,眼角皱纹缓缓舒展,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他轻声道:“你小时候,路过花鸟市场总盯着鸟笼看,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曾想给你买只温顺的珍珠鸟,后来工作琐事缠身,天天加班,便作罢了,这么多年,一直记在心里。”
我心头一暖,伸手挽住父亲的胳膊,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那一刻,时光仿佛在眼前折叠。那个曾在寒冬里独自冻僵双手、孤单拍照的旅人,如今正陪着卸下疲惫的父亲,在满城绿意里,捡拾最简单的欢喜。
我们顺着河岸往前走,路过卖香囊的小摊,五彩丝线绣着荷花、锦鲤,香气清幽。母亲挑了一个兰草纹的香囊,别在衣襟上,父亲则拿起一个艾草香囊,仔细挂在我的包上,说:“带着驱蚊,安心。”
临河水榭小憩时,店家端来温热的真真老老大肉粽,粽叶清香裹着糯米,肉馅鲜香多汁,热气氤氲,熏暖了眉眼。我剥好粽子递给父母,父亲吃得慢条斯理,母亲则笑着说:“比家里做的还香,下次咱们还来吃。”忆起那年深冬,寒气封喉,连街边糕点香气都被冻得触不可及,只能裹紧衣服赶路;此刻甜糯暖意,从指尖直抵心底,熨帖得恰到好处。
暮色四合,夕阳把河水染成暖金色,月河灯笼次第点亮,映着白墙黑瓦,灯影坠入河面,微风一吹,碎作流动星河。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母亲时不时指着灯笼说好看,父亲便放慢脚步等她,偶尔伸手扶她跨过小台阶。离去时,父亲小心护着母亲选中的兰草,一手托着花盆,一手扶着母亲的胳膊,轻叹:“冬天来太冷,还是这般时节好,花开着,人也热闹,舒坦,心也敞亮。”
我回望灯火阑珊的古街,灯笼摇曳,人影成双,河水静静流淌。我忽然懂得,从来不是月河的冬日太冷,而是当年孤身一人,无人共赏清寒、无人相伴取暖。而今只要家人在侧,一茶一饭、一花一鸟,皆是温柔,哪怕霜雪漫天,月河于我,永远是春深似海、暖意长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