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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马

　　江南鱼米乡，湖山皆可酿。

　　若论一座城，能把酒香揉进文脉、把醉意藏进街巷，当属绍兴第一。新近发布的南方周末城市（区域）研究中心“中国57城生活舒适榜”，绍兴第一。嘉兴赫然尾随在绍兴后面，以0.03分之差屈居第二。

　　嘉绍两城，分属两浙，是两座平分了“半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历史文化名城。鲁迅、茅盾、蔡元培、徐志摩、周作人、丰子恺……哪一个不是教材中需要背诵的篇目作者？哪一个不是自带流量的传奇大家？而论地域文化，却又有诸多不一样。嘉兴人软浓温润，藏着水乡的温婉绵长；绍兴人刚劲笃烈，带着越地的风骨倔强。一柔一刚，正是江南文脉的千年模样。

　　明末绍兴文人张岱曾哂笑“嘉兴人开口烟雨楼天下笑之”，其实嘉兴最含蓄而内敛。你看，通学硕儒沈曾植，领衔参访延安的辛亥元老褚辅成，佛教中国化里程碑式的《嘉兴藏（径山藏）》……煌煌赫赫，却懒得去争世间的浮名。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夫论醉美江南，当以嘉兴为最。

　　毕竟这一个“醉”字，嘉兴实打实比绍兴早了一点点。

　　嘉兴之“醉”在马家浜文化时期。在江南最早的稻作文化之一马家浜文化遗址中，出土了大量籼稻、粳稻谷粒与稻田遗迹。还有一种带流嘴、有把手、三足状，下面可供烧火的陶盉（hé），被学界认定为酒器（温酒器）。这是“醉”嘉兴的最早记录。七千年前，马家浜人结束了一天的围猎打鱼耕种，在浩渺的星空下，将老人孩子集合在一起，围坐着篝火分享佳酿美酒，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体验生活超验的快乐。

　　嘉兴，古称槜李，一些古书里又写作醉里、醉李。春秋时期，吴越争霸，在嘉兴留下了伍子胥、范蠡、西施等不少传说。一说伍子胥曾经在嘉兴胥山练兵，并以酒醪犒赏三军激励士气；又一说范蠡在帮助勾践灭吴后急流勇退，携西施隐居于嘉兴南湖畔的范蠡湖，两人不问世事、对酒当歌。相传西施去吴国途中路经嘉兴，她摘了槜李解渴，食后竟露出醉态，所以槜李又被称为“醉李”。而这称为“醉李”的果子，如今成为嘉兴的特色农产品，除了鲜果，还开发出一种名为“醉小鲜”的夏日果饮，受足了年轻人的青睐。

　　最让嘉兴城沉“醉”的，必定是宋代的官酿烟火。市区中心那一座秀而美的瓶山，如今便是这段“醉”史的硬核物证。这座小山高不过十五米，既非天造，也非地设，实打实是古人喝出来的“名胜”。据清《嘉兴府志》载，“宋时置酒务于此，废罂所弃，积久成山。”明代李日华在《紫桃轩杂缀》里说得更直白：宋时州治之后立酒务，酿酒售酒的陶瓶陶罐，经年累月丢弃堆积，竟隐然成岗，遂名瓶山。民间传说则更精彩，说南宋高宗以十万瓶御酒犒赏韩世忠、梁红玉麾下抗金将士，三军痛饮清若空佳酿，空瓶弃于此，堆土成山。山上出土的宋代陶瓶，至今仍被称作“韩瓶”，仿佛还盛着当年的金戈铁马与豪情醉意，成为最好的插花器皿。

　　嘉兴曾有美酒“清若空”，是南宋官方认证的佳酿。张能臣《酒名记》、周密《武林旧事》均将其列为秀州名酒，陆游更是在诗中盛赞“满酌吴中清若空，共赏池边半丈红”。放翁一生踏遍江南，喝过无数名酒，唯独对清若空念念不忘，可见其风味绝伦。清代嘉兴大儒朱彝尊直接用家乡话“凡尔赛”：“荆南豫北斗新酿，不比吾乡清若空。”在他眼里，荆楚河南的新酒再好，哪里比得上嘉兴这坛老酒，在他笔下的《鸳鸯湖棹歌》中满是酒意，“春来河蚬不论钱，竹扇茶炉载满船。沽得梅花三白酒，轻衫醉卧紫荷田。”河鲜廉价，美酒易沽，摇船载行，醉卧荷塘，这是禾城文人最惬意的醉态。《鸳鸯湖棹歌》中还提及了月波酒、三白酒，从官酿到民间小酿，嘉兴的酒早已融入市井烟火，成了生活的底色。

　　嘉兴的市井烟火、寻常巷陌，兼有千年文脉、满城风雅。“一座天籁阁，半部中国书画史。”明代天籁阁主人项元汴，是中国书画史上最大的私人鉴藏家。他只爱书画与美酒，天籁阁内不仅藏万卷书画，更置金樽玉壶，常邀董其昌、李日华等名士雅集，以酒佐画，以画伴酒。宾客们赏书画、辨金石、饮佳酿，醉后挥毫题壁，墨香与酒香交织，成就晚明江南最顶级的文人醉局。

　　嘉兴的“醉”，还有布衣隐士的清醒。“元四家”之一的吴镇，自号梅花道人，布衣终身、教书为生。隐居在嘉善魏塘镇梅花庵，周遭遍植梅树，嗜酒如命。他出门必骑黑骡、携酒葫芦，往来嘉兴、杭州之间，以卖卜为生，与僧人贫士饮酒论道，醉后画《渔父图》，笔墨间满是江湖醉意。他不求功名，不慕繁华，只愿梅下饮酒，醉里作画，他笔下的《嘉禾八景图》藏着南湖的烟波与酒意，成为文人醉隐的典范。

　　明代嘉兴文人李日华，则是一位有功名、有俸禄、有产业的，不爱做官、爱在家当名士的“隐士”。他自号竹懒，堪称品酒行家。他在《味水轩日记》中多处写到与人论酒，直言酒味不喜甜、不喜苦、不喜淡，独爱“冲与冽”。他笔下记录了一则“猿酒传说”，野猿采花果酝酿，香气百步可闻，偷饮者若留下痕迹，必遭猿群报复，读来令人捧腹，也尽显他对酒的痴迷。这位鉴藏大家，每日品茶饮酒、鉴赏书画，把日子过成了微醺的小品。嘉兴的闲逸小醉，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到了近现代，醉意更是意蕴绵长。中国漫画大师、散文家丰子恺先生居石门时，就最爱喝家乡自酿的杜作酒，冬日藏两瓮新米酒，配上江南特有的臭豆腐、霉千张，小酌微醺。他在金明寺小住时，少不了去南门沽酒，也少不了接待沪杭间旅行的朋友。他的笔下漫画常现酒肆茶坊、晓风残月，藏着市井烟火里的浅醉和现代文人的清雅。他的醉，是家常的、温暖的，一如嘉兴的酒，不烈不冲，却沁人心脾。

　　醉携嘉兴酒，慢赏吴越风。漫步禾城，流连于游人如织的月河老街，徜徉在时尚摩登的南湖天地，站在远东第三的意大利哥特式教堂下，你可能会遇到带着醉意的他们穿越而来。

　　这座城市，用千年时光酝酿，用万卷文史佐酒，让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浅酌一杯，醉在南湖的风里，醉在嘉禾的诗里，醉在这最最“醉”的“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