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影院的灯亮起来时,邻座一位白发阿婆还攥着纸巾,眼睛直直盯着白了的银幕。我没打扰她,自己也没起身,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给阿嬷的情书》是潮汕方言片,我听不懂,好在有字幕。字幕里那句“暹罗日暖,勿念”跳出来时,我心里动了一下。
电影讲的是侨批——华侨寄回家乡的信,往往夹着养家糊口的钱。潮汕话里“批”就是信。郑木生在暹罗做苦力,自己不识字,寄回家的侨批都由写批先生代笔,信里只说平安。他死在异国后,房东谢南枝接过笔,代替他给潮汕老家写信,一写就是十八年。影片中的侨批,一封接一封,从南洋漂回来,几乎每封都写着“勿念”。看着银幕上那些字,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兵那几年的事。
一九八一年冬天,我在安徽蚌埠当兵。每回往家写信,开头永远是“这边都好,勿念”。其实新兵连站夜岗,手背上全是裂口,冬天夜里零下好几度,棉袄裹紧了风还往里钻。但这些话不能写,写了家里人睡不着。
第二年我得了疝气,疼得直不起腰,被送到巢湖空军疗养院住了近一个月。怕家里知道更不放心,干脆一封信没写。那一个月我躺在病床上看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落了一层又一层。
后来我才知道家里急成了什么样。我妈不识字,信都是堂妹念给她听。一个多月没收到信,村里又传我上了前线、说我负了伤,我妈慌了,赶紧让堂妹给我写信。等我出院回部队,那封信正好到,信里说她要来部队看我。
那天她跟我姐从桃园公社劳武大队出发,天没亮走了七里路到新塍镇,再坐公交到嘉兴火车站。那时嘉兴到蚌埠的火车票一张要十一块五,家里买不起两张,我姐把我妈送上车就下来了。
我妈不识字,看不懂站牌也听不懂广播。车厢挤满了人,她没有座位,从嘉兴一直站到蚌埠。每到一个站就拉着旁边人问“这是不是蚌埠”,生怕坐过头。十个小时她就这样站着过来,腿都肿了。这些事她从不提,我没敢细问。
到了蚌埠火车站,她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不是受伤了?”问完转过身擦眼睛。我信里写的“勿念”,她哪里做得到;我一个多月没写信,她更是把那几个字念叨了千百遍。
电影里谢南枝替死去的房客郑木生写了十八年侨批,让千里之外的妻儿以为他还活着。说到底都是在信里藏真相,以为不说不写就能守住对方的安宁。可守不住的,是对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前几天老连长七十五岁,辗转打听到我们的下落,专程从山西来嘉兴看我们几个老战友。饭桌上他话不多,却端着杯子挨个跟我们碰。临走他拍着我肩膀说:“你们几个,都要好好的。”
电影散场后我从影院出来,初夏的风带着潮气,路灯在头顶亮着。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连长赵青海发来的微信:“到家了?”我回了个“嗯”,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补了一句“您也保重”。这和当年写信只写“勿念”没差多少。
我妈和老连长都不会说软话,但都坐了那么远的车,来看一眼信上写的“都好”到底是不是真的。老连长从山西到嘉兴,我妈从嘉兴到蚌埠。
我走在夜色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