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陈蓉
去湖南时,我最想去看看湘西风情,寻找那些在电影和小说中的场景,与年少时观看和阅读时的心流碰撞、连接,得以某种圆融之境。
虽然已隔四十多年,但那个暑热的下午依然常常回荡在眼前。那天我一直沉浸在沈从文的《边城》里,那个纯真朴实的翠翠和大老二老的情感故事,如一股清泉汩汩流淌在我心间。
今年春季,当我走进凤凰古城时,自然想寻访到《边城》里那种澄澈的诗情画意。夜色沉寂时,我来到沱江边,江水穿城而过,可隐于青山之间的两岸早已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各色霓虹灯把江水映照得格外迷离。我试图寻找翠翠的身影,想听听大老二老的歌声。可岸边挤满了游客,更多是穿苗族服饰旅拍的年轻人。
人群的喧闹和酒吧的喧嚣搅浑了九曲回肠的沱江,只留下叹息声。古城著名的虹桥距今已600多年,初建时所用岩石均为朱红色砂石,宛如彩虹卧江。修复后的桥面风雨楼里如今挤满了各种店铺,涌动着大批人流。
翠翠如果生活在这个时代,是甘愿留守在山村等待着二老的归来,还是被裹挟在滚滚红尘中成为网红?在街头不时会遇到穿着苗族服饰的老年妇女,她们向游人兜售着各种商品。黝黑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娇小的身板骨相当硬朗,到了晚年,她们依然在为生活忙碌地奔波着。
这不是翠翠吗?无论她等没等到二老,走没走出“边城”,她像大多数女子一样,凭着自己的努力扎扎实实地生活着,直到年老时,不变的是她那种淳朴的、要强的天性。凤凰古城已不是沈从文笔下古朴的“边城”模样,但无数的“翠翠”却是最朴素的民族风景和底色,在我内心晃动着浓郁的湘西风情,在沱江的夜色里渐渐斑斓绚丽起来。
上高三时,我因病休学在家,闲来与村里的伙伴去嘉善玩,正巧赶上电影《芙蓉镇》上映。影片中那种被动荡岁月涤荡的情感纠葛和痛苦挣扎,以及面对命运碾压的坚韧和智慧让我很是震撼,也备受鼓励。
当我坐船来到这座“挂在瀑布上的千年古镇”时,迎面看到巨大的瀑布分两极从悬崖倾泻而下,湍急的流水如钟鼓般齐鸣,与周边的苍翠树木、土司行宫和层层叠叠的土家吊脚楼、各色店铺交融,宛如从房子底下喷涌而出。走在瀑布后面,排山倒海的水流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在面前奔腾直下,溅湿了衣衫,让我仿佛在穿越水帘洞,掉入岁月的缝隙里,一时有种时光错觉。
由于时间受限,我没有看到《芙蓉镇》的取景地,但不时遇到各色“刘晓庆米豆腐店”。如今的芙蓉镇与凤凰古城一样充斥着太多的喧嚣,已难觅古朴幽雅的气息和氛围。
临出镇时,我一抬头,猛地撞见夹在吊脚楼间的一道弯弯的山路。山路边挂着一串红红的灯笼,墙上“芙蓉镇”三个醒目的大字,让我仿佛一下看到秦书田带胡玉音扫大街时,边唱自己编的小调边跳舞的场景。他们面对不幸遭遇时的乐观、豁达和坚守,对当时学业无成、前途渺茫的我来说犹如一道光。墙上贴着《芙蓉镇》的大型电影海报,海报上刘晓庆和姜文饰演的男女主人公躲在砖墙后面,满是无奈和挣扎的眼神。这个经典的场景更把我带进电影画面中,好像与年少的自己相遇,赴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山河之约,在行走中安放内心的情怀。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当历经人生磨难,读懂了《边城》和《芙蓉镇》中人性的复杂和美好之后,看到文学中的净土被现实中的商业和喧闹所打破时,恰如《庄子·刻意》所云:“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只有放下自己的执念,在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坦然寻找内心的感受,才能实现内在圆满。正是带着这样的心情上路,才不虚此次湘西之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