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蓓佳
夏日午后,我走到北丽桥下,择一处石阶而坐。原以为桥上人车喧嚣,桥下流水无声,可当我真正闭上眼,世界反倒热闹了起来。
先是一阵热风贴着水面滑过来,裹着水汽和藻类的腥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午后的蝉鸣正盛,从两岸的柳树梢头倾泻而下,把整条运河都泡在一片嗡嗡的声响里。蝉声之下是水声,水流撞上桥墩,滚起闷闷的“咕噜”声,像一扇不常开的木门被风推了一下,门轴拖出一声含混的沉吟。水波轻叩岸石,泛起细碎的回响,软软糯糯,仿佛嘉兴话里的尾音。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再近些,一辆电动三轮正碾过桥面,随即是脚步声,轻的、重的、急促的、拖沓的,夹杂几句黏稠的方言。睁眼时,光顾着贪看依依垂柳、往来车马、潋滟波光,哪还得闲听?闭上眼,拨水声、转舵声、市井人声,密密匝匝地涌过来,运河这才露了它的真性子。
在运河边的茶馆里,我遇到了一位老伯,他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的船。听我说起听运河的事,他笑了笑说:“你们现在听,听不见什么了,以前那才叫有声音。”他说的以前,是指木船时代。“木船的声音跟现在的铁船不一样。木桨划进水里,沉沉的,橹也是有调子的,摇起来不急不躁。”他伸出手,比画着摇橹的动作。“以前晚上在运河上行船,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船,就听声音。每个船老大摇橹的劲儿不一样,你听久了就知道谁的橹年岁大了,谁的橹是新换的,一听就知道谁来了。”他讲得那么笃定,好像那些声音从未远去。
我问他:“您还记得那些声音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轻轻哼了一声:“欸乃——欸乃——”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桨声橹影,早已沉入大运河的旧梦,可这条河并未就此沉默,今天的运河有自己的声音。
夏日清晨五点半,天已大亮,水汽从河面丝丝升起。第一艘保洁船“突突突”地划破宁静,船头工人握着长杆网兜,打捞水面上的漂浮物,入水时“哗啦”一声,出水时“滴答滴答”。岸边,晨练的老人摆开了架势。太极扇“唰”地打开,又“啪”地合上,干净得像一声短叹。
下午三点,太阳毒辣,水面白得晃眼,可货船不曾停歇。一艘艘吃水很深、载满黄沙或黑炭的货船缓缓熨过河道。驾驶室里传出收音机的咿呀声,电风扇“呼呼”地转着,那些声音慵懒而绵长,像往昔递来的回音,薄薄地贴着水波。
如果想听运河最本真的絮语,你得等到深夜。
过了八点,天终于黑透了。终日喧嚣的蝉悄然噤声,偶有零星嘶鸣浅浅掠过水面,这时的运河才真正安静下来。夏夜的凉风穿过芦苇,沁出细细的“沙沙”声。偶有一尾鱼儿倏然跃出水面,“噗通”一声,漾开层层涟漪,水声渐渐消失在暗夜深处。
我曾在夏夜运河边遇到一位钓鱼的老人,他一个人坐在岸边,面前架着一根鱼竿。我在他旁边坐下,不好意思说话。夏夜的蚊子很多,营营扰扰不绝于耳,老人却像没感觉似的。过了很久,反而是他先开口:“你在干吗?”“听运河。”老人顿了顿,低声道:“运河也是有声响的,就是你们没往心里去。”我好奇地望向他,他继续解释:“夏天水活泛,哗啦哗啦的,高兴的、不高兴的,全给你带出来。冬天就不行了,水懒塌塌的像睡着了一样。”语罢,他又沉默了,目光落在水面上的浮漂。
晚风阵阵拂来,满河星影碎成点点流萤,忽明忽灭。我不知道那天他有没有钓到鱼,我只记得那个夏夜里,我和一个陌生的老人并排坐在运河边,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我们总惯于用眼睛丈量世界,看到什么,就以为拥有了什么,而听觉却全然不同,唯有放空自我,全然交付,才能听见藏在深处的声音。
运河上的风还未停歇,水还在贴着船舷呢喃,两岸人家的灯火在水里化开,这化开的流光又酿成了今夜的醇醪,我甘愿就此沉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