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利鸿
江南的河流千万条,我独爱家门口的那一条。那条河,书上叫“京杭大运河”,而我家门口的那一段,即嘉兴北丽桥至大洋桥的大运河,沿河百姓都叫她“丽桥河”。
丽桥河西通杭州,而东过丽桥后,则一分为三,一支仍为大运河,北抵苏州、北京;一支为长纤塘,向上海方向流去;一支环着城,逶迤流向南湖,丽桥河与红船起航地的南湖,近在咫尺!
1970年,我8岁。那年夏天,连续十几个傍晚,我赤膊短裤,提着木脚盆穿过家门口的中基路,走过救火弄,沿着河埠走入丽桥河,在浅水滩里手拿脚盆学游泳,直到天光变暗、手指发皱才上岸。
可即便如此,我手中的脚盆仍迟迟放不掉,恨得已会水的小伙伴们一把夺了我的脚盆,四下保护着让我游,我呛了几口水后,学会了游泳。
这以后,有七八年夏天的傍晚,我都泡在丽桥河里,游累了,就爬上泊船看风景。这边是中基路,对岸是荷花堤,两岸人家密集,马头墙连绵。有临河人家打开窗子,放下吊桶,绳子一抖一收,水就提上去了。许多人家有河埠,小巧玲珑,单列、双列、转弯、直排,形形色色。两岸公共河埠皆热闹,其中救火弄河埠的人最多,男人女人一拨又一拨,他们大多认识,有说有笑地浣衣洗菜,有时,某人动作过大,水花溅到了临人身上,一个赶紧说:对不起,一个急忙回:没关系。
我看好了两岸风光,就看丽桥河里来往频繁的船只。木船摇过,飘来软柔的欸乃声,船尾,绳子系着一个小孩;轮船开来,汽笛声声,浪花滚滚;船只交会,皆轻船让重船,单船让船队,非常默契。
再看河里,满是游泳的大人与小孩,来往的船只,只得在密集的人群中穿行,几分惊险,几分无奈。
平日里,丽桥河水温婉柔美,她的柔波还孕育着爱情。一些两岸青年男女原本不相识,可一同在丽桥河里游泳,游着游着就认识了,然后你教我划水,我教你跳水,时间一久就好上了。不过,我见过最浪漫的是,一对男女青年居然能隔河谈恋爱。某天,我正在丽桥河里玩水,忽然听到对岸荷花堤河埠上传来一个小伙子的声音:“阿凤,阿凤,我给你一包话梅。你接着。”稍后,一个纸包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了过来,我顺着弧线,看到临近的私家河埠上有个姑娘立刻放下正在织的毛衣,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纸包。姑娘说:“谢谢你,你枪法真准。”小伙说:“我当过兵,枪法自然准。晚上我们一起看《多瑙河之波》电影好吗?”姑娘答:“好的。”说完,两人都咯咯笑了,笑声在两岸回荡。
可到黄梅天时,丽桥河就一改平日里的温柔,变得汹涌,一个旋涡接着一个旋涡向前奔流。奇怪的是,雨水多了,河水却变黄了。我大惑不解,问大人,雨水入河,河水变清才对,怎么就黄了?大人耐心解释:丽桥河是大运河的一段,大运河流经广阔的农村,灌溉着田地,雨水多了,田里的水带着泥,流入运河,河水就黄了。
原来如此!我隐约感到,大运河水哺育了两岸人民,是我们的母亲河。
丽桥河水柔中还带着刚。我在一米高的泊船上跳水时,觉得河水很柔软,很舒服。可后来,看到有几个小青年在北丽桥上跳水,镰刀式、燕子式,玩得不亦乐乎,就看样学样,也到离河五米高的北丽桥桥栏上跳,这一跳,我见识了丽桥河水的刚硬,水拍得胸口一片通红,还隐隐作痛。
我桥上跳水后一回到家,爹就批评了我,他说:“运河里来往的船这么多,你怎么敢在北丽桥上乱跳?万一跳到船上岂不是害人害己?”我听了也后怕,表示以后不敢再上北丽桥跳。爹趁机说,你精力过剩,家里水缸就归你负责了,从明天开始,到丽桥河里提水吧。
在自来水普及前,丽桥河两岸人家都喝河水。人们拿着水桶到丽桥河里提上水,倒满家中水缸,放上明矾,淀上一夜,第二天用吸筒吸出沉淀物,然后把水煮开,就能喝了。可以说,丽桥河两岸的百姓,都是喝运河水长大的。
按理说,到丽桥河里提水是个苦活,我却喜欢上了。因为我提水时,总能提上小鱼儿,偶尔还能提到河虾,让我惊喜连连。爹为此特意买了个小水缸,给我养鱼虾。
河边的泊船,是丽桥河的另一道风景。农民进城办事,大多摇船走水路,办好事后,需找个地方泊船,然后逛街吃饭。丽桥河中段北岸,河面开阔,河滩平坦,是天然的泊船处,所以这里长年船只云集,木船、水泥船、脚划船连绵不绝,蔚为壮观。最热闹的是小猪廊下河埠外,苗猪船停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堵了半条河道。老人说,中基路小猪廊下的苗猪市场清朝中期就有了,生意一直很好,杭州、湖州、苏州的人都赶来交易。
进城的农民售完蚕茧、瓜果、小猪等农产品后,口袋里有了点钱,就离开泊船,走进中基路上的两爿馆子店吃上一顿,可往往,他们菜没点几个,酒却喝了不少,直到下午2点,才大着舌头,摇着“醉船”回家。
到了晚上,丽桥河由喧嚣转为静谧,可月光下,还能见到零星泊着的农船,他们的船头,架着砖搭的灶头,灶火映红了船上人的脸。大人告诉我,这些船都是乡下村民过来积肥的。白天,船上的人走街串巷,收集垃圾;晚上,他们就在船上吃饭睡觉。一段时间后,他们瘦了,乡里的田地却肥了。
时光悠悠,转眼就到了20世纪末,嘉兴城外的北郊河修好了,丽桥河对外不通航了,变得宁静安稳,唯有游船缓缓驶过,可这河有了一个新名称:京杭古运河嘉兴段。
又转眼,以中基路为主街的月河历史街区建好了,我家老宅成了一家知名饭店,而一座古色古香的荷月桥则连接了荷花堤和月河,天堑变了通途,丽桥河就成了月河的一部分。
如今,月河游人如织,昼夜熙熙攘攘,人们或坐在昔日异味严重、今日空气清新的小猪廊下,望着悠悠的丽桥河水喝茶聊天,打牌下棋;或坐在临丽桥河的馆子店里,点上油爆虾、炒螺蛳、葱油南湖菱等禾帮菜,喝着土黄酒,欣赏夜幕中流光溢彩的漂亮游船;而这些游船,一部分来自南湖,客人瞻仰好南湖红船,游好湖心岛后,沿着泱泱秀水,来到丽桥河,吃着船菜,喝着三白酒,然后,望着岸上的万家灯火说道,这里小桥流水人家,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令人陶醉!
某夜,我站在荷月桥上,望着灯火璀璨、一片繁华的丽桥河两岸,心中揣测,50年前,那对隔河扔纸包的青年男女,看到如此醉美的盛景,不知有何感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