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平

　　离高考还有十几天时，妹妹给儿子送来了送考礼。一只深绿色的帆布包，配红绳挂饰，包身贴着米白色装饰带，上面醒目印着“一举夺魁”四个大字。打开来，里面有各色粽子，每个都挂有“高中”字样的挂牌。仔细一看，除了平常多见的高汤五花肉粽、赤豆红枣粽，还有很少见到的藜麦甘薯粽、玉米仙贝粽等新潮口味。另外还有一盒定胜糕，盒身上印着喜庆的“金榜题名”字样。这样一件吉祥喜庆又充满嘉兴特色的礼物，让人不得不爱。

　　在嘉兴，粽子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外地的朋友一提起嘉兴，第一时间便会想到粽子，继而口齿生津，勾起味蕾的馋念。这个棱角分明、箬叶飘香的小吃，不仅仅是一种美食，更是一部承载着历史记忆、匠人精神与人间温情的地方志。从六七千年前的马家浜文化稻作起源，到如今畅销全国的“东方快餐”，嘉兴粽子以其独特的形态与风味，勾勒出一幅跨越时空的文化画卷。

　　关于粽子的起源，人们最耳熟能详的自然是纪念屈原。但在江南的地方志中，粽子最初是为了纪念比屈原早两百年的吴国将领伍子胥。伍子胥受谗被逼自尽，尸首被投于江中。百姓仰慕伍相“直气海涛在，片心江月存”的忠肝义胆，每逢端午便包好粽子投入江河，以寄托哀思。水载将魂，粽系民意。这颗粽子，承载的不只是舌尖之味，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忠义精神。

　　在嘉兴，不仅端午吃粽子，清明节、造房子甚至婚丧嫁娶上都会用到粽子。记忆中，清明时节，村里的大妈嫂子们会包粽子，经常是几家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分工合作。赤豆粽、蜜枣粽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偶尔也会有白水粽和酱油肉粽。糯米和赤豆得提前在水里泡上至少半天，粽叶也要先仔仔细细地清洗过，然后在大锅里煮过。包扎粽子的线更是讲究，不同的场合、口味，全靠线的颜色来区分，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像给粽子系上了专属的腰带。一切准备就绪，奶奶妈妈们把材料倒进大脸盆里，撸起袖子就开干。只见她们麻利地拿起两片粽叶，一折一弯，变成一个尖尖的“漏斗”，接着舀起米和豆，填得瓷瓷实实，手指再那么一翻一绕，眨眼间，一个四角挺立、顶面呈三角形的粽子就完成了。孩子们早就眼巴巴地围在边上，看着大人的巧手灵活翻飞，一盆盆散乱的米转眼就变成一串串小巧玲珑的粽子。让人最难忘的，还是粽子刚煮熟时那股独特的香气，混着粽叶的清新和糯米的甜糯，直往人的鼻子里钻，那味道是记忆里怎么也抹不去的香甜。

　　如今的嘉兴粽子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小吃，而成了一个地方特色历史经典产业。口味上，除了传统的鲜肉、蜜枣、豆沙之外，咸蛋黄、笋尖鸡肉、紫米、巧克力等新口味也不断出现。吃粽子也早就不是特定时节和场合的专属了。早餐、高速路上垫垫饥，粽子都是很多人的首选。这次妹妹送来粽子和定胜糕的搭配，也让我眼睛一亮。“高粽”即“高中”，多好的口彩！看来，粽子文化也在时代变迁中不断推陈出新。

　　看着这一个个系着红绳、挂着“高中”牌子的粽子，我忽然想起了29年前自己的高考。当时的高考在7月，一进高中，“黑色七月”这几个字就像一把剑悬在头上，压力无时不在。那时的农村孩子对专业没什么概念，但是有一个很实在的坎：考上大学，从农村户口变成城里户口，就是实实在在的“跳农门”。巨大的城乡差距，让跳出农门这个目标变得实际而具体。

　　如今的嘉兴，已经是国家城乡融合发展试验区，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之小在全国都遥遥领先。跳出农门早已不是孩子们高考的动力了，但是现在的孩子高考压力比我们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和责任，就像嘉兴的粽子，在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使命，它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不衰，不仅因它满足了舌尖，更因为它温暖了人心。从伍子胥的忠义，到百姓的哀思；从村里的巧手翻飞，到工厂的标准化生产；从传统的赤豆蜜枣，到创新的藜麦甘薯……这只小小的粽子，裹住的不仅仅是糯米和馅料，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基因，一代代人的烟火记忆。

　　再过几天，儿子就要走进高考考场了。我想，他吃下的不只是一只粽子，更是姨妈的爱、家乡的味、历史的魂。愿这份裹在粽叶里的温情，能陪伴他走过人生的每一道关卡。一口嘉兴粽，品的是千年江南味，念的是绵绵人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