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岁岁忆

  ■郑欣怡

  

  浙地梧桐新翠,风拂繁叶岁岁荣生。晚风掠过耳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唤一声“怡”。我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前车来人往,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有些声音早已刻入心灵深处,猝不及防,将我瞬间拉回到十几年前。

  我的童年,最明亮的底色,便是爷爷那声独一份的“怡”。那时父母忙于生计,朝九晚五,幼儿园的放学时光,便成了我一天中最漫长也最虔诚的等待。离下课还有十余分钟,我便早早伏在窗后,目光焦灼地盯着校门口涌动的人群。周遭人声鼎沸、万般嘈杂,我却只听得见那一个名字。终于,穿过熙攘喧闹,爷爷带着沙哑温柔的嗓音,轻声唤我:“怡。”

  那一个字,像一颗裹着蜜的糖,精准地落进我心里。我立马背起书包,仿若挣脱束缚的雀鸟,扑入他的怀中。爷爷的中山装衣袋里永远装着我的小水壶。他拧开壶盖,递来清水让我缓歇片刻。粗粝的掌心,轻轻拭去我额间沁出的汗珠,随即接过我的书包,稳稳牵住我的小手,踏上归家之路。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布满了岁月的纹路,总能把我的小手裹得严严实实。

  回家的路不过几百米,却被我们走成了全世界最长的旅途。偶尔也会带上那辆有着绿色辅助轮的小自行车。我骑在上面,车铃丁零零地响着,爷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我。我故意骑得歪歪扭扭,他便笑着喊:“怡,慢点骑,别摔着。”行至尽头,而后缓缓转身折返,一路悠悠往返,步履迟迟,直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道被时光定格的温柔剪影。

  待我们慢悠悠踱步回家,奶奶早已在厨间忙碌着。这时爷爷总会悄悄捏一捏我的掌心,朝我浅浅眨眼,压低了嗓音轻道:“跟我来。”我心领神会,踮起脚尖紧随其后,悄悄溜进他的房间。屋内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交织着樟木箱清雅的木香。他总会打开床头柜里那只被岁月摩挲得锃亮的铁盒,那是他的小小百宝箱,藏着独属于我的惊喜。他从中拣出一块酥脆香甜的桃酥,或是一块奶香醇厚的饼干,轻轻塞入我掌心,而后将食指抵在唇边,温柔地嘘上一声。我便掩唇偷笑,细细浅浅地啃着点心。饼干的甜香混着爷爷手心的温度,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味道。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时光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匆匆带走了岁月,也催老了爷爷。如今爷爷耳力渐衰,步履不复当年轻盈,唯有倚着拐杖方能缓缓前行。他再也无法伫立在幼儿园门口,遥遥等候,再也无力陪我漫步那条悠长小路。漫漫人间,岁岁朝夕,身边很多人喊我的名字,可遍寻世间,再无一人,能如他这般,以满心纯粹的疼爱,独独唤我那一声“怡”。

  “当时只道是寻常。”年少时以为那些平淡的日常会永远延续,直到长大后才明白,那些看似寻常的瞬间,早已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那声单字的呼唤,是爷爷给我最独一份的偏爱。它像老屋里永不熄灭的炉火,烘暖了我懵懂的童年,也在后来无数个寒凉的日子里,熨帖着我奔波的灵魂。每当我感到疲惫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那声温柔的“怡”,看见夕阳下,那个牵着我的手,陪我慢慢走的老人。原来有些爱,不会随着时光老去,它会化作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鲜活、永远滚烫。

2026-06-04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89383.html 1 3 岁岁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