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钰丹
“一纸侨批,落叶归根。”《给阿嬷的情书》里,木生那块历经岁月的木牌被人轻轻捧在掌心,跨过山海,带回故土。
在传统的乡土社会中,人们对泥土的深情,惯用落叶归根这般朴素的方式来表达。为何如此执着于归根?我想,这大概是一种解脱——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可以用最自在、最本真、最安全的姿态,褪去所有规矩与束缚,安然度完余生。落叶归根,是生命对起点最深情的凝望,是自然的循环,也是心安的归宿。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根”的认知一片模糊。高中时,老师忽然叫我起来,问:“你是哪里人?”我一时愣住了,脑中两个答案激烈地打架:一个是我出生的地方,一个是我长大的地方。成长的每个阶段都在不同的城市辗转,让我总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自己的来处。后来偶然看到街边的梧桐,阳光倾洒,一片枯叶不偏不倚地飘落,刚好坠进树根的凹坑里。那一瞬,我仿佛看见了自己——我的根在哪里?或者说,我有根吗?
可每到春节,那场跨越八百多公里的久违团聚,又总让我止不住地兴奋与期盼。爷爷奶奶早早坐在村口的老树下,紧盯着车来的方向。年货一箱箱搬进大院,热腾腾的江西米粉端上桌。长辈粗粝温热的手掌轻抚我的头发,同辈欢腾吵嚷的声音萦绕在耳畔。这片土地,我打心底里热爱。
但我清晰地知道,这里不是我的根。我适应不了这里纵横交错的泥泞小路,喜欢不了那些简陋的建筑和设施,也很难认同长辈所执拗的某些生活方式与思想观念。奶奶在那些超出家长里短的话题里,常常沦为失语者,孤单地坐在厨房一隅,安静得像一道剪影。他们用朴素的经验絮絮叮嘱,在逻辑的缝隙里挤出几句“建议”。我的价值坐标似乎早与这里的生活脱了轨,可我也明白,这就是他们熟悉而自在的节奏。
后来,爷爷去世了。全村人几乎都来帮衬着处理后事。一群阿婆替我们家亲手缝制披身的白麻衣,另一边有好些阿公仔细讲着当地的送葬习俗,叔叔伯伯和父亲一道上山送葬,婶婶阿姨便与剩下的女眷一同烧香祈祷。我感激这村庄底下依然涌动的淳朴人情,却也惊觉——这里的人,我谁都不认识。
这里没有我生活过的痕迹,构不成我“根”的土壤。可我身上的某些气质,一部分我所牵挂的人,分明又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仿佛我天然就该属于这里。对于这片土地,我无法割舍,却始终疏离。
而我已在宁波住了近二十年。主观上,我更愿意把这里称作我的根。这里有我熟悉的朋友同伴,有我长久栖居的屋子,有我从幼时一路长大的痕迹。可总有什么东西悬着、缺着。是只能勉强听懂只言片语的本地话?是始终难以熨帖的当地口味?是不曾真正亲近的这座城的人文历史?这些,好像又都不是关键。根本在于,盘踞在我身上的那种“过客感”——一种缺乏最深情感链接的悬浮,仿佛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融进这座城市。
如此看来,我好像真的成了一株无根浮萍。说哪个地方完完全全是我的根,都不确切,心中难免落寞。
直到后来,我读到一句话:“只要树够大,落在哪里都是根。”起初,我以为根是一个相对客观的存在,是某个固定的坐标。后来我慢慢发现,所谓根,原来是由自己创造的。我所羁绊的一切,起点其实都是我自己。路无尽长,树无穷高,当我决然扎向泥土,往四处延伸,向上生长,处处便都是我的根。
不必再回头寻找那个固定的“原点”。向前走,别回头,根就在你的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