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志民
今年春天搬家,发现一张五年前的《嘉兴日报》。我随手翻了下,不见有自己的文章,及至看到副刊《江南周末·人文地理》版面,才觉得上面的照片很眼熟。记起来了,这六幅照片,是我应编辑的约请提供的,用以给夏坚勇先生的散文《秀水三章》配图,只是收到报纸后我没注意看,故而印象已不深。
晚上,我躲进书房,打开报纸,饶有兴致地阅读起来。
夏坚勇,著名作家,首届鲁迅文学奖得主。我曾读过他的长篇文化散文《大运河传》,那恢宏的时空架构,厚重中透出浪漫的笔法,是传,似史,更如诗。而眼前的这篇《秀水三章》,是写嘉兴地方文史风物的散文,风格清新许多。文中信手拈来的风物掌故、朴实诙谐的语言表达、自然真切的情感流露,很契合我的口味。
占去约莫半个版面的六幅照片,标题分别为《长虹桥》《运河之晨》《暮霭里的马家浜》《嘉禾稻田》《标志性的谷穗》和《遇见陶仓的人们》,是我闲暇时间走读嘉兴城乡时所拍,内容多半与稻谷相关。
我边读文字边看照片,脑海里渐渐浮现出稻浪翻滚、秀水长流的江南意象。
“一座城市的别称就是她过去的背影”,这是《秀水三章》中最打动和启发我的一句话。我生活着的这方吴越故土,这座江南古城,千百年来名字更迭、别称众多:槜李、长水、由拳、禾兴、嘉兴、嘉禾、秀州、秀水、禾城……其中,用到最多、用得最久的一个字是“禾”,禾兴、嘉禾、禾城都带了这个“禾”字。“禾”的本义是稻、麦、粟等谷类作物的总称,可在江南尤其是嘉兴的语境里,它专指水稻。
嘉兴西南郊有处约七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马家浜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金庸先生誉为“江南文化之源”。以马家浜遗址为代表的马家浜文化,其重要内容就是人工栽培水稻的稻作文化。
我在嘉兴农村出生、长大,工作和退休仍没有离开这块土地,对绿油油的秧苗和金灿灿的稻谷有天然亲近感。马家浜文化博物馆的众多史前文物,最吸引我的不是石锛石斧和玉璧玉琮,而是那些不怎么起眼的稻谷遗存、稻田遗迹,以及以稻谷为原料的所谓夹炭陶器。马家浜文化博物馆建成(2020年5月)前的一个冬日,我在暮色中独自深入莽原般的马家浜遗址腹地,彳亍于荒草丛中的小径,幻想着先民们就在身边的稻田劳作,那种穿越回七千年前远古的神秘感觉,令人亢奋。我很珍惜那天拍摄的《暮霭里的马家浜》,它呈现的是最为原生态的马家浜,马家浜考古遗址公园建成(2021年6月)后,这种景象已成“绝唱”。
三国时期,吴大帝孙权因野稻自生、天降祥瑞而改由拳(嘉兴的古称之一)为禾兴,首次为这片土地贴上了稻作文化的地域标识。到了中晚唐,嘉兴更因大规模屯田而成为全国重要的稻米产区,作家李翰所撰《嘉兴屯田纪绩颂并序》中的“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嘉禾一歉,江淮为之俭”被广为传诵。
当代嘉兴人对“禾”也不乏直观印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市区东门铁路立交桥边和中环西路城南路口各建有一座大型城雕(铁路立交桥边的早已拆除,城南路口的仍在但为高架路所遮蔽),主题均为稻谷。城雕建成时,嘉兴城区范围不大,这两处都是途经或进入嘉兴的“窗口”,城雕起到了类似于写有欢迎或欢送标语的牌楼的作用,当然比后者更为生动,更具地域文化内涵。今天,细心的市民还会发现,已初步闭环成网的高架快速路立柱上,耸立着一个个顶天立地的“禾”字,嘉兴人对稻谷的执念及快速路设计者的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嘉兴、湖州这对亲兄弟分别得了个“种田嘉”和“养鱼湖”的外号,虽属网络调侃之作,但也侧面印证了嘉兴稻作文化的悠久和农业经济的发达。
随着城市的扩张,市郊的稻田越来越少,为数不多的成片稻田几乎成了网红景点,惋惜之余,我倍感珍惜。于是,不管是慕名前往还是偶然路过,我对稻谷总会多一份顾盼与流连,拍摄、积累了不少照片。我尤其喜欢拍摄收割机在稻田作业的场景,那种动静结合、色彩明快,时而还有成群白鹭绕飞觅食的画面,让人陶醉。
《秀水三章》虽然不像《大运河传》那样专写运河,但处处渗出大运河的水波与光影。六幅照片中,《长虹桥》和《运河之晨》呈现的是大运河的直观风貌,但其底色仍脱不开江南稻作文化。运河与稻田,是一种互为因果、相辅相成的关系,可谓“双向奔赴”。
与江南特别是太湖流域的众多城市一样,嘉兴地势低平、河网密布、植被茂盛。我无法描述远古时期这里的地形地貌,凭想象它应该是一片河港交叉、水草丛生、人烟稀少的沼泽洼地,没有阡陌纵横,更无通衢大道,尽可用“蛮荒”二字来形容。所谓的稻田,一定也是零星分散、形状不规整的。嘉兴能成为后来直至如今物阜业兴的鱼米之乡,与千百年来不断兴修水利、改造农田密不可分,横贯市域百余公里的江南运河更是功不可没。正是有了大运河的行洪灌溉、交通运输功能,嘉兴的稻作文化才不断发扬光大,经济社会才得以快速发展。
想到大运河,我忽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几十年来,我在嘉兴搬过三次家,可每次都紧挨着大运河,看得到船帆,听得见桨声,闻得着风香。这种地利之便,让我能时不时背着相机在运河边漫步,捕捉到一张张河水缓缓流淌、货轮往来穿梭、古桥静静伫立的画面。这,可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秀水三章》写到的陶仓,在离嘉兴市中心十几公里外的王江泾镇,我曾多次造访打卡。这里有嘉兴人称之为苏州塘的古运河,有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长虹桥,有连绵起伏的稻田和星罗棋布的莲塘,可谓占齐了嘉兴文化的主要元素,承载着江南文脉的深厚底蕴。
古运河边的陶仓,全名运河陶仓理想村,曾是当地望族陶家的粮仓。如今,砖红色的陶仓已被现代建筑线条重新勾勒,在艳阳下似火团燃烧,既象征着一个家族精神内核的延续,更承载了嘉禾大地稻作文化的追求,充满光影,饱含理想和诗意。六幅照片中,我尤其属意《标志性的谷穗》,这幅稻穗墙面全景照,砖红的色调,静谧的倒影,湛蓝的晴空,加上一对情侣游客的点缀,好一幅江南田园风情画!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我默念着,轻轻合上报纸,打开窗户,让沉醉的春风在书房荡漾。这首原本哀婉悲伤的《黍离》,忽然间变得生动和明快起来。我仿佛看到,一行行绿油油、湿漉漉的稻谷,正迎着温润的“禾”风,抽穗、摇曳。这次第,怎一个“醉”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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