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我是一座桥

  

  俯下身躯,渡人过河,这不是我的重担,是我的欢喜。

  

  ■廖敏英

  我是一座桥,人称长虹桥,驻守闻川古镇四百余年,被誉为“运河入浙第一桥”。绵延一千七百公里的大运河,见到我,便知已到温风如酒,烟雨如纱的嘉兴城。

  远远望去,我如同伟岸的大丈夫。七十余米的长度,十多米的高度,粗壮的桥墩撑起了如虹的气势。有人说,我不急不缓,流畅舒展,君子才得这般从容有度,张弛得宜。桥边的古寺响起暮鼓晨钟,斜阳之下,我又像是运河上沉默的修行者,惯看云起云落,船来船往。

  我身躯的每一块都来自遥远的过去,每一块都曾是冰凉如水的坚硬。朝朝暮暮,年年岁岁,四百多个春秋。雨雪风霜渐渐消解了每一块坚硬中的冰凉,一些野草种子,不知是随着风、随着鸟还是随着人,总之它们来了。它们攀附我的四肢,爬上我的肩头,在我耳边呢喃,为我添上了浓浓淡淡的绿意。它们告诉我,只有依偎在我的身上,目光才能越过岸边的楼台和烟柳,看清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君子何如?自我初生起,身上便镌刻了江南古镇的雍容典雅。“淑气风光架岭送登彼岸,洞天云汉横梁稳步长堤”“福泽长流物阜民安国泰,慈航普渡江平海晏河清”,只要稍加留心,一定会发现我身上有不少文雅隽永的联句。你肯定知道,汉字是最具魔力的方块,因为它们,原本敦厚的我才焕发出俊朗的神采。每当船行至此,无论它们的来路是凌波坦途,还是风波迭起,只要穿越这些古老文字的祝福,就能无惊无险地驶向停泊的码头。

  守着运河几百年,有时,真觉得自己就是一名修行者。兴衰成败,荣辱悲欢,统统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我身旁的一粟庵,如今又名长虹寺,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因着“沧海一粟”的禅意,总显得比我深沉。他终年与我相对,悲悯地望向我,要为人间万象寻一叶菩提。但我却执着于尘世,永远承受人的羁绊。人是多么有趣啊,他们迈着相似的步伐,踏过我脊背上的台阶,或轻快,或缓慢,或走走停停。他们想跟我说些什么了,就用手触摸斑驳粗粝的石栏,不必开口,想说的一切我已了然。

  我早已了然。我心里有历史粗放的脉络,也有无数丛生的细节。我是一座桥,如山如海的记忆无法压垮我,只会使我澄明。我记得一位姓吴的知府,他率领民众,耗时十余年才有了我,为了纪念他,我曾名“吴公桥”。而后朝代更迭,战火洗礼,我几经残损。总有一些人,望着运河奔涌,向曾破败的我许下宏愿,散千金,付韶华,流血流汗,将衰老不堪的我、病入膏肓的我、伤痕累累的我,一次又一次地扶起、安顿、重塑,令我一次又一次地年轻、雄伟、骄傲,重新以挺拔的身姿迎接吟咏与惊叹。人是多么可爱啊,他们的需要和付出,构成了我存在的全部因果。

  几百年来,运河上川流不息的,除了波涛,还有许许多多的船。艄公隐退,风帆遁藏,如今的船带着轰鸣的马达,日行千里,一骑绝尘。和日新月异的它们相比,我是否暮气沉沉,像脆弱的负担?惶恐中,人们请来四位威风凛凛的保护神,他们似鳄如龙,身披鳞甲,学名“蚣蝮”,不分昼夜镇守桥门,警示航船。因此,夜深人静时,我可以放心地打一个盹,借着月光去回忆一些往事。那时,我总会想起一个人。

  人间的姓名对他并不重要,也许“桥人”才是他真正的称谓。“桥人”住在我身旁的一艘小船里,守护我二十余年。担心我被撞伤,他为桥墩缠绕上一层层绳索与轮胎,夜里,他举起微弱的灯火为过往的船指路,“慢点、慢点……”呼声惶惶。我记得他的清贫,也记得他的倔强。守护一座桥,没有工钱和荣誉,却有很多不解和嘲笑,他一再拒绝上岸生活的请令,箪食瓢饮不改其志,孤守着“桥人”的宿命。一个秋天,“桥人”走了,他为我牢牢拴紧保护的绳索,却把自己的生命付诸水流。我常常回想,过去的四百多年里,我一定曾见过他,某一个前世,他是一名筑桥人,饱含深情为我砌上严丝合缝的桥石。那么,某一个来世,他还将与我重逢,那时,石缝间探出新鲜的花朵,运河仍唱着古老的歌。

  这首古老的歌,我听了几百年。时光酝酿,歌里已有了微醺的酒意。其实,我是醉了,否则我怎会对你呓语?其实,你也醉了,否则你怎能听见我的絮叨?

  “醉里吴音相媚好”,何妨趁着这几分醉意,再听我几句醉语——我是一座桥,年长于世上所有的人。俯下身躯,渡人过河,这不是我的重担,是我的欢喜。因为当你路过我的时候,我也路过了你,正如此时你路过了江南,江南也路过了你。

  (作者为事业单位职员)

2026-06-12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0371.html 1 3 我是一座桥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