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

槜李的味道

  

  还有什么比美人、名果、传奇更惹人遐思的呢?

  

  ■张偶良

  夏至前后,江南的风里开始飘起一股甜糯的香气。我拣了个好天气,前往嘉兴槜李产区——桐乡桃园村。

  刚进村口,空气便清甜得像要拧出汁来。路旁、屋后、田边,尽是蓊蓊郁郁的槜李树。枝头的槜李紫红透亮,敷着一层薄薄的白粉,像少女羞红了脸又扑了香粉。我凑近去,一股幽微的、带着酒意的甜香便不由分说地钻入鼻腔。

  有几个熟透了的,颜色转为深紫,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滴下汁水来。想起清人朱彝尊的诗句:“佳果先秋熟,来禽也不如。瑶光珠斗散,青简素王书。”槜李的佳处,确实非寻常果品所能及,它静静地、羞怯地藏在绿叶之间,等着懂它的人来。

  槜李亦名醉李,为古老的珍稀名果,独产于嘉兴境内。它不仅仅是一种果子,更是一段活的历史、一部流动的古书。

  “槜李”二字,原是嘉兴的古地名。《春秋》上便有“定公十四年,越败吴于槜李”的记载。那是一场有名的战争,吴王阖闾在此受伤,后来竟因伤重而死。谁能想到,这刀光剑影的古战场,千年之后竟成了一片温柔富贵之乡呢?宋人韩维有诗叹道:“昔为干戈地,今以游观来。物变未始穷,千年一浮埃。”昔日的干戈之地,如今成了游人寻访佳果的去处,这沧桑之变,想来令人感慨。

  然而槜李的种植史,却并非一帆风顺。它经历过繁华,也曾几近绝迹。据老辈人讲,清代时,这槜李是贡品,地方官吏一到成熟季节便来勒索,寺僧们不堪其扰,竟愤而砍倒了老树。到抗战时期,槜李园更是破坏殆尽,几乎绝种。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嘉兴仅存十九株老树。

  所幸,总有一些有识之士,不舍得这千年的滋味就此断绝。抢救、保护、繁育,一点一点,槜李又回来了。如今的桃园村,种植面积已有近两千亩,年产量约四百五十吨。房前屋后,田边地角,都栽上了槜李树。春来一片雪白的花,夏至满树紫红的果,煞是好看。

  我到村里最大的槜李产业园时,正赶上村民们兴致勃勃在采摘。他们架着梯子,小心地将果子一颗颗摘下,放在垫着软布的篮子里,生怕碰伤了。

  在桃园村,不论你问谁,都可能给你讲一段西施的故事。说是当年越国战败,范蠡将西施送往吴国,路过槜李城。西施一路车马劳顿,犯了心疼病,面容憔悴。恰好路旁有李树,结着紫红的果子。西施摘下一颗,用指甲轻轻一掐,吸了果汁,顿觉神清气爽,病痛全消。后来她离开后,那李子上便留下了一道痕迹,像是指甲掐过的印子。

  这传说自然是穿凿附会的,但传得久了,便成了传奇。那槜李的顶部,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形似指甲印,人们都叫它“西施爪痕”。

  诗人们是喜欢这种传说的。还有什么比美人、名果、传奇更惹人遐思的呢?于是便有了这许多的诗句:“兴亡常事何须问,且向西施觅爪痕”“吴宫花草久荒凉,犹剩西施爪痕香”……这爪痕,已不是单纯的果痕,而成了一种文化的符号,一种情感的寄托。

  其实,据民国时朱梦仙在《槜李谱》里的考证,这痕迹不过是花蕊圈粘附在果皮上形成的,本是寻常现象。但他也承认:“文人多事,指为西施一掐所留,历来讹传,竟成不稽之说。”这话说得通达。我倒觉得,有这样的传说,果子便有了魂,吃起来也更有滋味了。

  槜李的吃法,是别致的,它是要“吸”的。待它软熟之后,果肉化为浆液,只需在果皮上轻轻咬开一个小口,然后一吮,那琼浆玉液便尽入口中,甜中带甘,甘里透香,隐约还有一股酒的味道。

  我买了几斤槜李带回,让家人亲友品尝。又留下一小篮放在书房桌上,晚上写作时,随手拿起一颗,照着那“西施爪痕”处轻轻一咬,汁水涌出,闭目细品,仿佛能感受到两千多年前西施尝到的滋味,又仿佛能看到桃园村的李树、炊烟、暖阳。

  这大约便是文化的味道了。一种果子,能吃出历史的厚重,吃出传说的旖旎,吃出文人的风雅,也算是不负它“果中珍品”的名头了。

  (作者为退役军人)

2026-06-12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0372.html 1 3 槜李的味道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