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凡
最近,禾城的几路公交车和几条街道上,都打出了公益广告“红船起航地 嘉兴醉江南”。忽一看见,生活了大半辈子、曾涉足过的每一寸嘉禾大地,包括本地的乌镇、西塘、盐官、濮院、新塍、王店、长安、沈荡……纷纷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跑出来。原来,我一直醉在“江南”。
年少时一年暮春,烟雨迷蒙。我跟住同村的外婆去小圩头走亲戚,快到娘姨家的竹园转角处,正遇到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牵着水牛的老公公,外婆与他认识,寒暄后说着大人的话。上午与表弟疯过后,我暂时安静地坐在壁角头,邻居家的围墙顶外垂下来的一簇蔷薇花,正好成了好看的野景。
小弄堂深处的天井里,水珠子不时从屋檐“滴答”一下滴到芭蕉叶上,叶子点下头,弹出细碎的珍珠;婆婆拎着淘箩,从白墙黛瓦的石门框出来,沿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笃悠悠地走到小桥边的河埠头;在她淘箩落水的瞬间,倒映在水中央的横柳斜竹扭扭弯弯,像孙悟空无声地收回本身,刚才还自在游动的小鱼“嗖”地不见了踪影;一条小木船从小港西头缓缓划来,挤起的平波里漂着三两片油菜花瓣,划过两岸临水河埠和小阁楼,船上人与婆婆招呼“淘米了”,又回答婆婆“栖真去”后,径自向东而去。
别说这是水墨江南的丹青画,我可不懂国画、油画、版画,只知道那便是我的家园,我心里的江南。若非要问我江南的地理位置,对这个既清晰又模糊的问题,我只能尴尬地涨红了脸,实在说不上来。
一个洞庭湖,分出湖南与湖北;一条黄河,有了河南与河北;一座太行山,隔成山东与山西;一座天山,形成南疆与北疆。秦岭与淮河一联手,更划出一道地理分界线,将中华大地分为南方与北方。线南线北,气候、植被、河流水量、农作物大不相同,饮食上南米北面,建筑上北雄南秀,语言上南软北硬。
我曾从嘉兴乘大巴去东北,在太阳岛小住半月,也曾信步在那拉提草原,行走在青藏高原,细看过野柳地质公园,真切体验过南北方的差异。总体上说,北方的景致是粗犷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沙漠戈壁胡杨林,骆驼骏马白毛风;阳关雾凇、雪山草甸、黄土沟壑。稍一展开,那便是壮阔的北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河流如银练静卧大地,一串脚印在齐膝的雪地上弯弯曲曲延伸到树林,谁家的原木窗台上放着几只冻梨;辽远的北方,翻涌着金浪般的牧草深处,羊群像游云漫过山坡,暮归的马蹄叩着大地、打着节拍,伴着马头琴的呜咽,飘向落霞橙红的天际;雄浑的北方,黄河经过九曲十八弯,切割出两岸的黄土峭壁、纵横沟壑,在壶口腾空化作漫天虹彩,激荡起磅礴的灵魂;苍凉的北方,“平沙莽莽黄入天”,听茫茫沙浪滔天,看落日沙海熔金,驼队剪影缓行,一串驼铃声声。
就像金雕翱翔捕野兔、猎幼狼、吃岩羊,燕子翻飞捕蚱蜢、捉蜂蛾、吃叶蝉,习惯了小笼包、鳝丝面、清炖小炒的江南饮食,还真有点接受不了北方的豪放。那年,在松花江上,主人端出盛在搪瓷脸盆里的茄子鲫鱼汤,热情如腾腾翻滚的热气,我一闻这浓烈的鱼腥味,看着这清澈的汤水,迟迟伸不出手、张不开嘴……
当然,北方也是有“江南”的,最著名的大概要算宁夏黄河灌区,那里同样水网密布、稻田连片、湖泊湿地众多。同样,南方也有“北方”,淮河穿越皖北,那里的文化、饮食、气候似乎更像“中原”,当地人也普遍认同自己是“北方人”。那年冬天,去广东中山,叩门,出来个年轻姑娘,一听说我要打听的人,立刻转身领我到另一扇门前说:“有个北方人找你。”那年夏天去哈尔滨,因不识路错走到人家后大门,怯生生推开半扇,里面便有人问:“大兄弟,南方来的?找谁呢?”
这就是江南概念既清晰又模糊的所在,如同九寨沟里那些被称作“海子”的小湖小汊,京城里的金鳌玉蝀桥(今北海大桥)与蜈蚣桥将一条水道隔成三段,分别唤作北海、中海和南海。
江南的乡下,有黄鹂翠芦、稻田蛙鸣、鱼塘水牛、荷叶菱花、竹风湖波、扳罾鲫鱼、蚕娘采桑;江南的城里,有楼前红船、亭台丝竹、院角海棠、梅影窗帘、栈桥晓月、拱桥洞影、半水半城……这一切,总与精致、细腻、婉约、温润连在一起,是藏在心里的,刻在骨子里的,醉在梦里的。她,可以是清晨巷口的一碗阳春面,午后桥边的一杯碧螺春,傍晚家里窗台上亮起的一盏灯;可以是细雨里打开的油纸伞,绿柳枝轻拂的桃花瓣,古镇里流淌的小河;还可以是卖鱼郎帮你片好鱼片,卖西瓜小妹切好小块装进食盒,卖猪肉大汉为你裹好肉馅粽子。即便偶尔落一场雪,也是薄薄一层,像给白墙黛瓦盖了绒毯,映着河边绽放的梅花,透出千年文脉的风骨,蕴含百年惊雷的力量,惊出文人一行行愁诗。
我爱江南,也爱北方,不想知道江南精确的边界,也不想深究它的定义。只要想起那湿润的风,那潺潺的水,那带着笑意的脸,那深藏诗句的心,我便沉醉不愿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