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甜,无非是苦的另一副面孔。
■魏丽敏
几乎每次有人写槜李,微信里就会跳出好友的分享链接。从2010年起,整整16年,这果子像是我身上擦不掉的胎记。可这类文章,我多半只看一眼就划走。那些关于“琼浆玉液”“果中珍品”的辞藻,读起来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毕竟,每年半个月的“身心折磨”过后,我是连提都懒得提它。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朋友劝我,你该写写槜李。我说,别人写甜,我写的只有苦。而这苦,是为了衬出那一口来之不易的慢甜。
6月初,江南入梅的通知和母亲的电话几乎同时抵达。空气里开始弥漫那种黏腻的潮气,衣服晾不干,心情也仿佛长了一层霉斑。我打开高铁管家买票,点开顺丰App抢优惠券,动作熟练。这种匆忙的返乡,不像归宁,更像是一场救火。回到桐乡的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视察”果园:看个头,尝味道,判断糖度是否达到了那微妙的临界点。随后,那条常年沉睡的朋友圈被唤醒——“小工上线”,配图是最新采摘的、透着诱人色泽的槜李。这张照片发出的同时,意味着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将生活在一种比梅雨还要沉闷的心情里。
我卖槜李的初衷,随着“商业版图”的扩大,知情者甚多。爷爷在世时种了几棵槜李,可惜他没赶上吃第一口熟透的果子就走了。后来奶奶接手,为了防止鸟啄,她斥“巨资”买了防鸟网,几百块对他们这代人而言是一笔极为心疼的支付。丰收那年,邻里亲朋送完后,看着一篮篮晶莹剔透的果子摊在竹匾里,渗出的汁水引来成群的蚂蚁和苍蝇,最后只能一匾一匾倒掉。那份心疼,逼得她动了去路边摆摊的念头。那时的她七十好几了,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我不忍,便接过了这“烫手山芋”,这一接,就是十几年。
此前的十多年,我一直在杭州,家人远在桐乡。既是做生意,便容不得半点马虎,品质是把死扣。既然我远在杭州,只能将母亲拉入这个“草台班子”。我负责线上的订单与客服,母亲负责果园的采摘与选果,父亲则负责将一箱箱鲜果送往快递点,形成一条勉强运转的流水线。
而远程指挥的结果,常常是鸡同鸭讲。父母亲虽然会使用智能手机,除了刷个抖音,感觉哪都不顺手,让拍个快递单,二维码都是重影,真是连填个快递单都能整出情绪……为了稳住这脆弱的阵脚,我只能每周五下班后匆匆赶回桐乡。
有一年,父亲看是老客户,想着人家自己吃,便在足斤足两之后,又用小一点的果子将纸箱里的缝隙填满,觉得这样实在。但他忘了,人家之前下的多单是要直接发货送朋友的,包装必须统一美观。客户收到货后,以为所有的礼品箱都是大小混杂,信任感瞬间崩塌。再多事后的解释,都不如事先的告知。我只得买火车票回桐乡,亲自盯着后续的发货,每一单出去都照片发给对方确认……
吐不完的苦水,可每年6月,朋友圈依旧准时叫卖。图什么呢?图钱吗?其实有些年份,卖出去的还没我送出去的多。为了不让老人失落,我偷偷将钱补到销售额里,假装生意兴隆。这笔糊涂账,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
真正的成本,从来不在账本上。它是过年时,别人走亲访友,母亲却在果园握着桑剪,指尖被寒风吹得干裂出血;是夜色里,别人下班回家,母亲却提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给果树施肥,裤管里灌满了凉意;是4月间,别人赏花踏青,母亲却蹲在树下狠心掐果,把那些青嫩的希望捏碎在脚边——如果不舍得疏果,最后的果子就会长不大,甜度不够。那是一种带着痛感的修剪;那是凌晨四五点,当城市还在沉睡,母亲却已浑身湿透地摘下一颗颗浆果,露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浸透了她的衣衫。这几天,梅雨连绵,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我只能几盒几盒地给她买藿香正气水。我跟母亲开玩笑:“什么时候人家找你做个代言就好了,省点药钱。”这一颗颗果子,在抵达我的朋友圈之前,几乎都是母亲一个人熬过来的。
前几年,新农村建设,老房子推倒重建,暂时没了临地的住处。母亲怕果子被偷,半夜去守果园。因为之前有一年,一夜之间,果园一片素净,连青果都不剩,我取消订单是小事,可那空荡荡的果树里有父母亲无处安放的失落,是庄稼人面对窃贼时的无力。第二年的一个雨夜,母亲竟然偷偷带着几根木棍和一点塑料布搭了个简易工棚静坐在那守到凌晨……听起来像要钱不要命,我以前总爱数落她,但随着年岁增长,忽然好像懂了,那是农民对土地最笨拙的执念。
在清晨睡眼蒙眬中,母亲忽然来电,说今日果多。我只能硬着头皮,去私信那些花期时曾叮嘱我“结果时告知”的人,对话框有时会是一片沉默。那种感觉,像极了强卖,本地话叫“旧荡荡”,但我依旧只能继续。
每次从高铁站回市区的路上,车子穿过乌镇南大道,总能看见那些在闷热的雨夜里依旧守着摊位的人。昏黄的路灯下,他们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几筐卖相并不好的果蔬,任凭雨水把衣衫彻底打透,像是一尊尊被遗忘的雕塑。我不想写同情,同情太轻浮,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我想写的是“伤农”——那种明明拼尽了全力,却还是被天气、被行情、被运输、被误解一点点磨损掉力气的无力感。他们的沉默,和母亲坐在塑料棚里的沉默是一样的。这沉默里,藏着一个品种的生死。
槜李,这个在《春秋》里就有记载的古地名,也是吴越争霸的古战场。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的“槜李之战”,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然而,比起金戈铁马的历史,槜李作为果子的命运更为坎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因为产量低、难伺候,它在桐乡几乎濒临灭绝,全村一度只剩13棵老树。1985年,整个浙江省全年只产出了24颗槜李。直到后来,经过农技人员的抢救,它才勉强延续了香火。
正如清代朱梦仙在《槜李谱》中所言:“栽植之区,约只三十方里。移植远者,其味即逊。”这种“迁地弗良”的特性,让槜李的甜变得愈发稀缺和珍贵。它不像西瓜那样干脆,也不像荔枝那样浓烈。它的甜,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必须屏气凝神,才能在那绵软的果肉里,捕捉到一丝滑过喉间的蜜意。
想起有时候给学生讲共情。他们笔下写着“珍惜粮食”,字迹工整、立意高远,却总是隔着一层玻璃。他们知道“汗滴禾下土”,却不知道汗水流进眼睛里有多辣,那种咸涩的刺痛感会逼出眼泪;他们知道“粒粒皆辛苦”,却不知道那个“苦”字,是蚂蟥叮在腿肚子上吸血时的钻心,是稻叶边缘像锯子一样划破手指时的刺痛,是腰酸到直不起身时只能跪在泥里往前挪的无奈。我给他们讲我年少时种田、割稻的事。我知道他们只当那是遥远的“农家乐”,是作文里用来凑字数的素材。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当你弯下腰,脸贴着发烫的泥土,呼吸里全是植物腐烂和烈日暴晒混合的味道时,你对这一颗米、一颗果的敬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所谓甜,无非是苦的另一副面孔。正如它闯入历史的初次亮相,来源本身就带着苦。我们习惯了在安稳的日子里赞美它的甜,却不该忘记,这唇齿间的慢甜,原是那漫长苦涩的遗存。
一口槜李的慢甜,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那股甜意确实能驱散江南的潮湿与阴霾。可这甜哪是白来的?
苦尽,方得这一口槜李的慢甜。只是这苦太沉,总被那转瞬即逝的甜轻易盖过。而我,不过是想在6月替这份沉默说一句话。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