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江南周末·南湖

白发数茎青衫旧

  

  我似乎触摸到了他的体肤,感受到了他的脉动。

  

  ■陈仲明

  

  文人大多有青史留名的念想。然而,那些留在方志上的名,却又常常如同一个符号,冷冰冰的。

  光绪《诸暨县志·职官表》载,清康熙间教谕张曾禔,海宁人。如此而已。

  聚斯堂《黄氏家谱》载其《子才公赞》,署曰“举人、暨邑教谕”,这就大大缩小了搜索范围。查道光《海宁州志·选举》,知为康熙十七年举人,又有传列入“循吏”,谓“历严州教授,迁溧阳知县”。光绪《严州府志》曰“康熙六十一年任”;光绪《溧阳县志》曰“雍正五年任,六年四月告休”,有点烈士暮年、壮心不得不已的味道。其传则曰,溧阳衙吏每当知县更替时,都会借校核升斛之名,多征百姓钱粮。张知县还没到县,就张贴告示,禁止这一做法。

  于诸暨而言,一位学官,能找到这么些已属不易。然读过县志的,都会感觉到方志人物传的千篇一律,记一二事贴个好官的标签。用今天的话说,这不是他该做的事吗?至此,他还是上墙表上的名录,再多也就是个宦祠里的画像。

  好在还有诗集《何求集》。窃谓这三个字,比州志本传所谓“解组归,耄而好学,手编所著诗文”更为传神。

  可惜所收之诗止于己丑(康熙三十八年),尚不涉及其官场生涯,但毫不影响我浏览该集的兴致。

  明清两代,越来越多的岁贡出任县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随着官僚机构日益庞大,进士、举人还有更多重要岗位等着他们。在《儒林外史》里,本来叫范进“现世宝”的老丈人,马上改口为“姑老爷”。现实中,要实授官职,还有许多路要走,或者说许多关节要打通。要不,中举后二十一年,张氏怎么连个教谕都没当上?

  当然,这跟他求取更高功名有关。“举人”两字,是他们心头的痛。浏览《何求集》,我关注的是他的科途。出现的第一个时间点是壬戌(康熙二十一年),这一年有诗《下第赠曹日亭查觐颜》。三年后的乙丑(康熙二十四年),有《乙丑都门候榜偶占》《下第寄内》《乙丑阅落卷》。戊辰(康熙二十七年),大概连诗都没心情写了,但此前一年有《丁卯入都寄内》。又三年,有《阅辛未试录》,试录,简单来说,就是优秀答卷。这一年,他也参加了。

  如果算上中举次年(己未,康熙十八年)那次,这十二年,他参加了五次会试——这可不是我瞎猜的,《阅辛未试录》首句曰“春风一纪看星回”,自注道:“自己未迄今辛未。”此后,或就认命了,至壬申(康熙三十一年),他已年届不惑,有《壬申季夏予虚度四十矣遁迹武林屏绝人事漫成四律纪之》。

  落第后写诗,未免自嘲。《下第赠曹日亭查觐颜》有句曰:“问我只应慙(意同惭)运拙,如君翻合恨才多。”你们在怨自己才气冒泡,而我却老是差一点运气。《下第寄内》则曰:“梅子黄时蕉叶碎,挑灯好侍夜来郎。”我想,他一定读过宋人笔记《南部新书》所录之诗,是屡试不举的杜羔收到老婆写的讥讽诗:“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来时近夜来。”

  说“慙运拙”,也不算全为自己开脱。其《乙丑阅落卷》诗(阅落卷,即未中进士者查看试卷,有点像今天的考生不信自己的考分去复核)曰:“频年歌哭竟何庸,暗里机关乍使逢。一字吾师迷鹿马,半生天意混鱼龙。珠还合浦终成隐,石在他山未许攻。玩铁幸经指点后,不知金铁总销融。”诗不算难懂,所用典故都是常见的,但真领会、来释事,总差那么点意思。所幸诗末有注曰:“是科危得之矣,以誊录讹写一字见黜。”就是说,这次几乎就要成进士了,因为誊录(彼时科举保密制度之一,由专人抄写成副本,避免考官认出笔迹)时错了一个字,还是被剔除了。你说冤不冤?

  诗题中还多次出现“皖署”“歙寓”“句曲署”“朐署”等词眼。朐,即临朐,这里是他兄长当官的地方,有诗《自胊入都谢别容轩五兄》为证。《海宁州志》有载:“康熙二十七年进士张曾裕,号容轩。”光绪《临朐县志》亦载:“张氏于康熙三十四年任知县。”歙县、句容亦无其任职之载,会不会是他苟为幕宾之地?

  兜了这么大个圈,还是未能确定其任诸暨教谕的时间,但我似乎触摸到了他的体肤,感受到了他的脉动。

  再解释一句,文题来自张氏《将入都呈慈大人》中“数茎残白发,几载旧青衫”之句。

  (作者为中国县市报研究会会长)

2026-07-10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3420.html 1 3 白发数茎青衫旧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