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花逐日盛开,如同一场生命接力。
■山里人
当蝉鸣始把日子拖得悠长时,夏天便走过了一半。此时,阳光又添了几分焦灼,连风都裹着热浪,而有那么一股风,依旧将“花信”送往四面八方。
估摸妻子收到了信,她与往常一样问我,近来可忙?想不想去嘉兴?不消说,妻回娘家,再忙也得陪同。若再往南湖转悠转悠,到了晚上洗洗就睡,一夜无梦,这河清海晏、岁月静好,岂能不亦乐乎?
日子定在周六,因为越是往后,天气就越发热。是日一早,被鸟儿吵醒的我,起了一下就睡意全无。心说,不会因为要到嘉兴而激动吧,应该跟年龄有关。醒着,人躺床上,可是心在盘算行程。
迎着晨光,来到南湖。在满眼绿意里,湖畔夏花开得正盛,多姿多彩,一片蓬勃,尤其画舫的初心红、石榴的烈焰红,格外醒目。无奈车流密集,沿湖慢行绕了一大圈,临时起意,决定去植物园,因那里车位还有空余。
从南门进园,但见植被茂密,乔木浓荫蔽日,灌木苍翠欲滴,草地茵茵,飞花点翠,荷花及睡莲,花瓣舒展……完全担得起园名“植物”两字。
林荫下,从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有些好看,也有些耀眼。身影在光斑间一阵穿梭,便进了国际友好园。
这里,绣球荚蒾的花序,谢幕在即。紫薇大半还是绿叶子,枝头没开几朵花,躯干光滑而扭曲,挠一下,指尖都泛起痒痒。木槿花一朵接一朵开了,花少叶多,零星缀在葳蕤枝头。大多花朵是匀称的钟形,五片倒卵花瓣以覆瓦状螺旋围合,把花冠兜得很像是一只小喇叭,内里那根明黄的雄蕊直直探出来,沐浴着阳光。也有不少的,花瓣重重叠叠,形态饱满,好似牡丹花,而个头还比芍药花要小些。至于色彩,纷繁得很——红的、粉的、紫的、白的,甚至还有颜色混杂的,朵朵都铺展着绮丽。还是苞蕾的,鼓鼓囊囊,情意绵绵地夹在绿叶与花朵之间。而一个个完整脱落的闭合“断头花”,像一把把收拢折叠的微型花伞,三三两两卧在草坪上。
正在出神,妻靠近问我——十来分钟了,你愣着干嘛!从小就看的槿杞柳花,怎么还没看够?
其实,那会儿,我正边看边拍还边想着——木槿单朵花与整株花的绽放,该如何描述才妥帖?
都说木槿的单朵花是“朝开暮落”:早上开放,夜晚凋谢。而整株的花期却很长,从仲夏一直绵延至中秋,新花逐日盛开,如同一场生命接力。但也有说,现在的木槿品种繁多,既有不在清晨开的,还有晚上合拢,一两日后才会落的,反正已经不能一概而论。若要我说,这花全是早晨刚开,实在不敢给打包票,至少这么以为,疑窦甚多,毕竟我们快九点钟了才到园里,看到的花也都开了的,所以眼前只按书上所说的来写。
《诗经》曰:“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诗中的“舜华”,就是木槿花,且已经美了三千年。又《礼记·月令》有云:“仲夏之月,木槿荣。”这指的是月令里的木槿。在陆游祖父陆佃的《埤雅》中,载有“木槿朝生夕陨,一名舜”,因其生命短暂,故而“舜”取“瞬”之意。而李时珍诠释得更为透彻,曾言:“此花朝开暮落,故名日及。曰槿,曰蕣,仅荣华一瞬之义也。”
再有诸多相关木槿的诗句,如李商隐的《槿花》曰:“可怜荣落在朝昏。”叹惜红颜易老;明代《木槿花歌》曰:“朝见花开暮见落,人生反覆亦相若。”换言之,木槿花,一天即一生,而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到了植物园外头,和妻子仍在忆说槿杞柳与篱笆花。生命力如杨柳般的木槿,扦插极易成活,次年就成篱笆。妻子娘家曾经的菜园就用槿杞柳围的,既挡得鸡鸭,又自成风景。我曾见过田埂边头长的槿杞柳,粉白花朵,向阳而开,什么也不争,只衬着谷穗,很是上镜。
经秦溪,沿途有木槿吹着小喇叭。因想起李渔的《闲情偶寄》,故以内中文字——“木槿者,花之现身说法以儆愚蒙者也。花之一日,犹人之百年……睹木槿而能知戒”结尾。
(作者为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