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天天冲

  

  ■蒋根其

  

  六点多钟,天已经大亮了,我从小区出来买菜,走过路口,听见“哗”的一声,水花溅在水泥路上,清亮得很。

  老张正端着高压水枪冲洗公交车站,站牌、广告橱窗、候车长椅,水柱扫过去一道,浮尘便跟着退走了,早晨的光斜斜地铺下来,水珠子碎在地上,亮晶晶的。我站住看了一会儿,后背渐渐晒出了暖意。

  “这么早就冲啊?”我把声音抬高了,怕被水声盖住。

  他把水枪关小了些,侧过头来,脸膛晒得黑红。“天天冲,”他说得很平常,“早上都要冲一遍。”

  “天天?”我以为听错了。

  “天天。”他重复了一遍,又举起水枪对准站台顶棚的边角,水柱细细地描过去,像在画什么东西。

  我住这个小区快十年了,这个站几乎每天都路过,以前没留意过它干不干净,如今想来,正是因为天天有人打理,它才干净得让人察觉不到。老张是环卫工,他在这儿干了好些年,我常在早上碰见他,有时点个头,有时喊一声“早”,后来才知他叫老张,但那张晒得黑红的脸,早就熟了。

  几年前一个冬天,我见过他蹲在站台边上啃烧饼,水枪搁在脚边,嘴里的热气呵出来,白花花一团,他看见我点了下头,嘴里塞着东西没说话,那次我没停下来,拎着菜走了。后来每次想到“天天冲”三个字,脑子里总会冒出那个呵着白气的早晨,还有他握水枪的手,指关节粗大,冬天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天天冲,不累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换了换握枪的姿势,指节在水枪把上转了个方向。“习惯了。以前‘牛皮癣’,一层一层,铲不掉,臭。现在天天冲,留不住。”

  他说的“牛皮癣”我见过——十几年前的嘉兴,站牌上贴满小广告,搬家、开锁、通下水道、老中医治百病,一张叠一张,撕了一层又贴一层,撕不净的地方留着一块块白斑,像长了一身疮,长椅要么蒙着灰,要么积着隔夜的雨水,等车的人情愿站着也不愿意坐下去。谁能想到,如今会有人天天端着水枪冲站台,不是一下子变干净的,是有人早上五点爬起来,一枪一枪冲出来的,路灯还亮着,他们已经背着工具包上路了,积了整夜的尘垢顺着水流走,然后你出门、等车的时候,站台是干净的,你不会去想它为什么干净,只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水枪又响了,他蹲下身,冲着地砖缝里的泥垢,水花溅到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早晨的太阳升高了些,地砖泛着湿润的光,赭红、灰白,像谁刚擦过一遍。73路公交车远远开过来,停靠、开门、关门,又开走了,站台上人上上下下,没人多看老张一眼。

  一个等车的老太太在长椅上坐下来,没用手去擦。她看也没看,就那么坐下了。

  我拎着菜往回走,走出几步,又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穿橘黄色马甲的背影还蹲在站牌底下,水枪“哗哗”地响着,水流过的地方,天又亮了一些。

  

2026-07-14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3723.html 1 3 天天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