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秀丽

　　你吃过那种玉米吗？咬下去第一口，清甜的汁水就在齿间绽开，紧接着是软糯的回味，像把清晨的露珠和阳光都嚼进了嘴里。这样的玉米，我婆婆种了十几年。

　　婆婆样样农活都拿手，尤其是种玉米。她种出来的玉米，不仅虫害很少，长相更是俊美。剥开翠绿的苞衣，玉米棒子珠圆玉润，紧实饱满，金黄的粒儿排列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活脱脱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为了赶上初春最紧俏的行情，婆婆在前一年十一月份左右就要在大棚里播种。那时节，万物萧瑟，她却要在大棚里为玉米苗创造出一个春天。保温膜是必需的，测温、控水、防虫，一样不能少。她每天清晨揭开保温膜，让幼苗晒到太阳；傍晚再盖上，留住一天的温暖。待到来年二月春意渐浓，玉米秆子一寸寸拔高，她便卸掉保温膜；三四月份，玉米开花抽穗，需要风媒传粉了，她便撤去所有大棚薄膜，让这些“青春期”的玉米尽情沐浴在蓝天白云下，经受昼夜温差的锤炼。

　　想看玉米是否成熟，只需看玉米须——颜色由浅变深，由嫩绿转为棕褐，便是时机到了。采摘的黄金期，不过短短两三天。采早了，玉米粒灌浆不足，只有一口寡淡的汁水；采晚了，淀粉过度积累，口感又硬又干，像嚼木屑。

　　到四月末五月初玉米成熟季，婆婆就开始打探玉米的市场价，我和丈夫则在朋友圈吆喝。这个早春时节是玉米最紧俏的时候，婆婆的玉米从不愁销路。那段时间全家齐上阵，清晨婆婆和丈夫去田里采摘，我装袋、称重，然后我和丈夫再挨家挨户送货上门。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听到顾客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玉米”，那份疲惫就化成了甜。

　　采玉米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须得全副武装：长袖长裤、带面罩的遮阳帽、纱布手套。否则玉米须会让你浑身发痒，玉米叶的锯齿能在你手臂上拉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掰玉米讲究巧劲儿——一手扶住秆子，一手握住玉米棒，往下一使劲，“咔嗒”一声，硕大的玉米便落入手中。若是用力过猛，整棵玉米秆都会被带折。

　　采回家的玉米还要一个个挑拣，只留品相最好的。切去老梗的活儿最见功夫——婆婆和丈夫能一手捏两个玉米，另一手挥刀，“嗒”一下，玉米便整整齐齐。而我一次只能拿一个，切得七扭八歪，手掌还常磨出水泡。

　　我们家玉米好吃的秘诀还有一个：绝不卖隔夜玉米。当天摘，当天卖，当天吃。

　　那几年行情好，玉米种得多，来不及卖的时候，婆婆有奇招——往地里放足水，让玉米根部喝得饱饱的。说来也怪，这样泡出来的玉米不仅老得慢，反而水分更足，口感更嫩。我笑说，这跟女人保养脸蛋是一个道理，多补水就年轻。后来婆婆改进了方法，分批播种，让玉米分批成熟。这样虽然累一些，但再也不用担心扎堆上市了。

　　这几年，种玉米的农户多了，价格也低了。婆婆种得少了，除了卖掉一些，还有的送给左邻右舍，留一些自己吃。虽说产量少了，但那味道一点没变——还是清甜软糯，一吃就停不下来。

　　能一直吃到婆婆种的玉米，真是天大的福气。有时候我想，这玉米为什么这么好吃呢？是品种好，是水土好，还是婆婆的手艺好？后来我懂了——原来每一根玉米里，都藏着一个家。是婆婆在冬日寒凉里为它点亮的暖，是她每天清晨揭开保温膜时透进的光，是她弯腰掰玉米时滴落的汗。

　　原来这世上的清甜，都不是平白无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