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杂忆曹丕

  ■陶奕宸

  

  谈起“三曹”,人们或是感喟曹操横槊赋诗的枭雄之姿,或是追忆曹植七步成诗的斐然文采,却似乎很少有人会首先想到曹丕。曹丕所处的就是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为子,他不及乃父的戎马倥偬,为兄,又不及其弟的惊才绝艳。作为开国之君,他无大功亦无大过,总是被后人匆匆略过:既不像秦始皇、隋炀帝那样残暴冷酷,亦不如汉高祖、明太祖那般身世跌宕起伏。那么,为何还会有人对曹丕念念不忘呢?我想,或许就在于他的真实。

  陈寿在《三国志》中说:“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从“若”字可以看出,陈寿对曹丕的评价褒中带贬,意指其缺乏旷达的度量和气魄,虽文采不俗,但离“古之贤主”尚存差距。但我觉得,这恰恰就是曹丕的魅力所在。身为君主,他似乎缺乏所谓的“帝王之气”:喜怒形于色,爱人极甚,怨人亦然。但这不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爱憎分明的普通人吗?对于自己欣赏的人,曹丕施恩唯恐不及:知道王粲爱驴,曹丕率领众人一同“学驴叫”为王粲送行;面对幼弟曹良,他谨记父亲“以累汝也”的遗令,“由是亲待,隆于众弟”。对于自己厌恶的人,曹丕又毫不掩饰不满之情:让败降归魏的于禁受尽羞辱,最终惭恨而卒,将早年不肯借钱的曹洪下狱惩治。以上种种,可见其真率近乎文士,但作为君主,这份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情,终显得不够成熟。

  黄晓丹在《九诗心》中对曹丕的评价很精彩:“如风中高树般敏感,如墙头蒿草般脆弱。这就是曹丕对生命的感受。我们只有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才最接近曹丕。”恰如曹丕的诗句所言:“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这种悲观、不自信的底色似乎贯穿了他的人生,乃至于在他荣登大宝之后,依旧会在某些瞬间感到莫名的失落与凄惶,给人的感觉是,他或许更适合做一个伤春悲秋的文人,而少了一代明君应有的锐意进取与旷达胸襟。身为一国之君,曹丕似乎很少有大权在握的自矜与骄纵,而是时常困囿于对世事无常、人生多舛的感叹,仿佛始终在思索诸多虚幻高远却又直抵生命本相的问题,一如其在《典论·论文》中所提到的:“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生老病死自有命定,喜乐悲欢终有止时,比起终将化为埃土的富贵荣华,留有文章传世似乎才是永垂不朽之“盛事”。而在《营寿陵诏》中,曹丕则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这份对王朝兴替的清醒与坦然,在一众君主中也堪称罕见。

  黄初七年,时年四十岁的曹丕病危,他想起了多年前术士朱建平对自己年寿的预言:“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愿谨护之。”念及此事,曹丕没有因生命将逝而恐惧无措,反倒开玩笑似的对身边人说:“建平所言八十,谓昼夜也,吾其决矣。”后人普遍认为,曹丕、曹植兄弟失和,但在曹丕去世一年后,曹植却在文章里写下“黄初八年正月雨”的句子(实则已是太和元年),似乎又说明二人之间远没有那么水火不容,让这份兄弟情谊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也许,我们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君主,而是一个站在权力巅峰却依然不肯藏起软肋的人——他敏感多愁得不像一个皇帝,却又显得那么孤独而真实。

2026-07-16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3994.html 1 3 杂忆曹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