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宏林

　　2013年底，刚从部队转业到现在的单位报到时，我的办公室在单位西北角的附楼二楼。进出附楼，我常走附楼东门。附楼东门前面靠北院墙是一片空地，闲不住的我便开垦出几畦小菜地。第二年春，我在附楼东门边墙根栽下一株葡萄苗，在小菜地里栽下西红柿苗、黄瓜苗、辣椒苗。一有闲暇便浇水培土，满心期待藤蔓如绿瀑铺展，瓜果缀满枝头。

　　世事常有变数。在小菜地长势喜人、瓜果初挂之时，单位要扩建停车棚，整片菜地尽数被推平、硬化。唯有这株紧贴墙体的葡萄苗侥幸留存下来，成了田园时光仅存的念想。

　　此后藤蔓逐年开枝散叶，我沿着附楼东门、北院墙、停车棚拉线搭架，短短三年，藤蔓便铺开有六七平方米，碧绿枝叶织成一方清凉绿帐。每到挂果季，我们给葡萄套上纸袋子，防止被鸟吃掉；入秋成熟后，便摘下葡萄与同事们共享。这株葡萄逢大年果穗密密匝匝似垂落的紫霞，能结近百串；遇小年果实疏疏朗朗，也有五六十串，一如世间万物自有节律。

　　又过了几年，单位增开北门、修建门卫岗亭，葡萄藤架被迫收缩退让。这株葡萄被挤在岗亭与楼体的夹缝之间，藤架只剩一平方米不到，葡萄枝条在狭小的门庭顶架上交错盘绕，年年修剪、年年抽芽，每年仍结十来串葡萄，于方寸之地透出一股倔强生机。

　　今早，我站在附楼东门的葡萄架下，看着这株葡萄主干粗如拳头，表皮皲裂纵横，但风骨遒劲，几串葡萄垂挂在虬枝茂叶中，红紫相间宛若玛瑙翡翠，饱满丰腴，藏着一隅岁月的温柔馈赠。我摘下一颗紫红的葡萄，滋味一如往年。

　　弹指一挥间，这株葡萄陪着我走过十二个春秋，见证我脱下军装、扎根地方的岁月。从军营到地方，身份转换，岗位也几经调整。记得刚转业到单位时，我总盼着前路漫漫、事事顺遂，可十二年与这株葡萄朝夕相伴，渐渐读懂了世事万物运行的常态，人生际遇有顺有逆、立身空间或宽或窄，唯有坦然接纳、守好本分，方能步履从容、行稳致远。

　　最近重读了《庄子》，《齐物论》有言“与天地并生，与万物齐一”，世间草木、凡夫俗子，境遇无绝对好坏，顺逆皆是造化；《养生主》中讲“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更是点透处世的道理。这株葡萄没有因空间狭小而停止生长，也不因年年修剪而放弃结果，顺应环境、扎根泥土，在有限方寸间舒展生命力，便是这株葡萄的安时而处顺，把从容二字写满一年四季，人亦是如此。

　　一缕清风拂过葡萄藤架，碧绿的叶子簌簌轻摇，似在宽慰赶路人。一株葡萄，如一面澄澈明镜，照见我十二年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