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新青年

星星的心跳

  ■夏亦璇

  

  想起七八岁时我的夏季,没有空调。妈妈在阳台上铺开凉席,哄我睡觉。她要我抬头数天上的星星,数到一百就能睡着了。我看着星星一闪一闪的,像耳边节奏沉稳的鼓点,再睁开眼就是新的一天。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习惯戴着耳机、放着音乐入睡。曲调温柔婉转,人声随着鼓点带我入眠。

  十三四岁的我,耳畔总回响着激昂的鼓声,裹着翻涌的情绪,浓烈而直白。夏天的夜晚,山区里小小的人儿抬头就能看到星星,明亮而不刺眼。我和小潘坐在国旗台下,一起吃四块五的桶装泡面——鲜虾口味,蓝色的那种。一桶泡面,她一半,我一半。有时是不知名的小辣条,有时是一块一根的火腿肠。妈妈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全被我拿来买零食了,我一半,她一半。学校很小,破破烂烂的,操场、寝室与教室之间相隔不过百米。晚自习下课,我们总要在操场上磨磨蹭蹭,吃点什么,聊点什么,直到熄灯铃响,才着急忙慌地跑回去。

  回去,我还要写我的数学作业。我写作业的速度和我说话走路的速度一样,用大学同学的话说,有种老干部的做派。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答案,没有人能教我如何把已知条件转化成解题的密钥。我只能冥思苦想,等待脑海里年幼的齿轮转够圈数,等待灵光乍现的那一刻,就像苹果树上的苹果随机选中某个有缘人的脑袋,风水轮流转过几回,终于轮到我了。

  不聪明的小孩,跟不上大众进行曲的节拍。慢半拍的反应落在天真孩童眼里,只觉得分外滑稽。当我又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的问题卡住喉咙时,我站在座位上,试图用手势掩饰尴尬,感受到周围的空气和我的大脑一样空白。直到小潘以一种极其调侃的语气带回我的心跳:“比画啥呢,看不懂,她不会。”我终于从十字架上解绑了。

  “我不会。”承认自己不会,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后来遇到许多场面,没有画外音帮我打破尴尬了,但我的心脏铭记了这种感觉。它始终以最快的速度跳动着,输送能量,帮我的大脑转动。虽然搜索结果显示“内存中并不存在”,没关系,这时只需大胆承认:“我不会。”你的心脏正在为你敲响通往新世界的鼓声,不要抗拒它。

  很奇怪,二十岁的我们会信奉“淡淡的就会顺顺的”,将那种无聊而平静的鼓声奉为圭臬。我们畏惧失败,期望用极少的时间成本换取世俗的成功,好换来想要的自由。我们一边嘲笑着内卷的喧嚣,一边又在深夜里焦虑思索;一边说“算了就这样吧”,一边又在机会溜走时暗自懊恼。那些“淡淡”的鼓点,像隔着一层棉被的闷响,安全,却也模糊了心的真实形状。

  人、人与人,是许多写明了答案也无法接纳的谜题。我们兜着圈绕着弯,期待对方能读懂自己,被现实呵斥后只好夹着尾巴抬着下巴,拍拍衣袖上的灰当作从未跌倒过,然后周而复始,在灯火长明的夜晚,感受胸腔传来时而急促时而沉缓的鼓点。

  那些心率飙升的瞬间,都在告诉我:“你在成长,不必恐慌,睁开双眼,就是明天。”

  

2026-08-06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6425.html 1 3 星星的心跳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