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林翔
母亲将一根长条状的面包递到我手边,以一种和煦而期待的眼神注视我。
“来,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毛毛虫’,你以前最爱吃的一种面包。你之前吃过几次,每次都跟我说好吃。吃吧,吃完了再写作业,不要太心急。”她笑得像初春二月刚从云朵里冒出来的暖阳似的,散发出温柔的不加修饰的光彩。
我粗暴地一把推开母亲的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毛毛虫”一眼。“我现在还不想吃,先不要给我!”接着,我失落的目光又移回满是涂改的数学作业本。那些密集散乱的数字和方程字母,仿佛有意要与我这个挑战者针锋相对。
“吃一口嘛,吃了再写,就会更轻松啦!”母亲依然把“毛毛虫”面包往我嘴边塞,这一次她似乎是想要喂我吃一口。我不耐烦了,极力忍受着不爆发。
“乖,吃吧,不着急。”母亲的温柔中似乎总带着一丝强迫,好像我一定要回应她对我的好,她才能够满意。但三年级的我,还没有懂事到那个地步。
“我不吃,不吃,说了多少遍不吃!”我暴躁地从母亲手里夺过面包,一甩手就把它扔到了地上。可怜的母亲骑着小电驴路过面包店,给我买来的二十多块的“毛毛虫”,就这样成为了沾着地板细菌的食物。母亲懊丧极了,紧锁着眉头。
“很贵的呀!你不吃可以给我吃!干嘛扔掉!”母亲生气了,用一种责备的语气冲我大声说了两句。我不争气的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一来是因为有点心疼母亲给我买来的“毛毛虫”,二来是这磨人又复杂的数学题,已让我伤透了心。
委屈之际,我“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看到我哭了,母亲刚才还凶巴巴的神色,立刻收敛了几分,像变戏法似的变为了怜惜的神情。“怎么了呀?题目做不出来就先休息一下嘛,别哭嘛!有什么好哭的,妈妈再给你买就是了。”
于是我在母亲的安慰下,哭得更加肆无忌惮了,恍若要把我从出生到那时的所有愤懑倾泻出来。“干什么呀,再哭我不管你了,我走了。”母亲悻悻地离开了书房,下楼去给我烧晚饭了,不再顾及我的啜泣。我哭累了,便趴在书桌上,叹着气。叹完气,我重新振作起来,坐端正,聚精会神地思忖下一道数学题。
半小时后,母亲又上楼来叫唤:“儿子,吃晚饭咯!别生气啦,小哭包!”
于是我抄完语文作业的最后一个词语,再站起来,带着初霁的神色,下楼去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白菜泡豆腐锅冒出的腾腾热气,如熏蒸一般温暖我的心。姐姐这时候在师范读书,每到周末才能回来。我们在饭桌上共享家庭的小确幸。
这是我三年级时候的一幕家庭场景。我永远记得,那天阴雨蒙蒙,我泪雨如帘,母亲亲手在垃圾桶里埋葬了她买来的“毛毛虫”面包。后来我总是怀念当时的那种感觉,心想为什么不能静下心来,吃掉美味的面包再去写作业。我从小便是个急性子,小学阶段喜欢在学校就把作业写完,要是写不完回家就感觉有很多负担。那天的作业量实在有些多,再加上遇到了难解的数学题,我一下子就觉得有很多压力,于是焦急的心态开始干扰我的行事准则。我让当时的母亲失望了,所以一直有种自责的感觉。如果重来一次,我想品尝那香甜的面包。
多年以后,我在初升高的时候,因为在游泳池里练习唱歌,不幸肺泡破裂,患上了气胸。我复发两次,辗转了多家医院住院治疗,休学了。在家里的时候,我依然需要通过吸氧来保养我的肺组织,于是母亲从电商平台给我网购了一台氧气机。每次我感觉胸闷的时候,她便会给我灌好储水罐里的水,连接上一根氧气机的管子,把储水罐拴在氧气机上,摁动开关,就可以给我的鼻孔塞上输氧管,让我躺在床上边休息边吸氧。休学的那两年时间里,我很多时候都是在吸氧中度过的。吸着氧喝开水,吸着氧阅读看书,吸着氧码字写小说,吸着氧吃月饼和青团,吸着氧躺在床上睡大觉……两年时间,不长不短,却为我的写作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记得有一天不知是深夜还是凌晨,我因为突然胸痛,走到母亲房间,敲了敲她的门。母亲被我吵醒了,却没有不耐烦,而是忧心忡忡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感觉有点胸痛,她立马就爬起来去给我灌氧气机的水,三分钟后就给我戴上了输氧管。她的那些动作,只是重复了几十遍,却有做过千百遍一样的娴熟和稳重感。我闻着氧气清洁而又纯净的味道,感觉到了一种比品茶还要更加幸福的体验。于是我在氧气机“轰隆隆”的轰鸣声中,找到了自己的梦境定位,渐渐陷入了睡眠……
母亲的一言一行,都不高大、不尊贵,却总能撩拨我的心弦。我愿珍藏着关于“毛毛虫”与氧气机的记忆,漫步在大学校园里。漫漫人生路,我会采撷路上野果,回报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