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长虹桥

※江南韵

落帆亭记

  

  

  

  ■坊坊

  

  嘉兴城北,过了杉青闸路,运河的水面忽然就宽了。我是从芦席汇沿河步行过来的,绕过老厂房的红砖墙,一抬头,见一方青瓦飞檐从老樟树的浓荫里探出来——落帆亭到了。

  门前两尊石狮被岁月摩挲得圆润温吞,门楣上新悬“运河画院”的木匾与旧砖相安无事。推门入园,暑气顿时被一堵黄石假山挡在外面,迎面一股沁凉,像跌进另一个朝代。

  园子不大,占地不过万余平方米,却极尽江南园林“以小见大”的巧思。入园先见黄石假山叠嶂,石径蜿蜒而上,苔藓嵌在缝隙里洇出深浅绿意。假山之巅便是落帆亭——六角方柱,卷棚歇山顶,黛瓦如鸟翼舒展,檐下花格挂落雕得简素,柱间设一圈美人靠。倚栏南望,京杭大运河就在十数步外,碧水汤汤,偶有满载的黄沙船或集装箱驳船低沉驶过,柴油机声碾碎片刻寂静,水纹荡开,又慢慢平复。亭西并列一座太白亭,四角攒尖,供奉李白像,传说是清光绪六年重建时增筑,旧时旁侧还供花神与闸神,漕运时代的人,既要拜诗仙,也要拜水神,才敢放心行船。

  假山东侧连着一汪荷花池,翠盖田田。池上跨小石拱桥,桥侧立帆影亭,其名暗扣“落帆”本意。园子东北隅有老杉青闸遗址标识碑,闸体本体早湮于地下,但分水墩、古纤道残迹尚可循。靠运河一侧粉墙漏窗,框出流动的帆影,如今是货轮的烟囱,而非昔年白帆,但光线穿过花墙投在青石地上,斑驳如故。

  我在美人靠上坐了一会儿。园中只有一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和时光较劲。几只麻雀在假山上跳来跳去,啄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汽笛,沉闷悠长,在夏日的空气里久久回荡。那声音让我恍惚了一下,仿佛听见的不是汽笛,而是千年前闸口开启时,水声轰然,人声鼎沸。

  这园子的一切,都得从脚下那座已消失的杉青闸说起。

  杉青闸,古称“杉青第一闸”,是大运河由江苏进入浙江的首道水闸。相传始建于汉代的杉青堰,晚唐改堰建闸,隋唐江南运河贯通后成为控水通航枢纽。《宋史·河渠志》载,朝廷直接派官“堰闸监护使臣”驻此,与长安闸、望亭堰并称江南运河三大堰。杭嘉湖水系南高北低,杉青闸抬高水位以保证嘉兴城中供水与农田灌溉,其水利意义不亚于都江堰之于成都平原。

  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舶、官舫行至闸前,必须降下桅帆方能顺利于闸室进出,“落帆亭”之名,正是取自这“过闸落帆”的实景。宋神宗熙宁元年重建,闸旁建官舍、驿馆、酒肆,过闸官员在此验放公文,客商在此候闸、饮宴、交换消息,迎来送往,杉青闸一带遂成嘉兴最早繁盛之区。

  这里还藏着一桩帝阙旧事。《宋史·孝宗纪》明确记载,南宋孝宗赵昚“生于秀州杉青闸之官舍”。这座不起眼的水闸官署,竟是一位皇帝的诞生地。赵昚是宋太祖赵匡胤的七世孙,因高宗无子被选入宫抚养,后来即位为帝,史称“乾淳之治”。他在位期间平反岳飞冤狱、整顿吏治、发展经济,是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之一。而这一切的开端,竟是杉青闸旁一间普通的官舍。后秀州因“毓圣之地”升为嘉兴府,闸旁旧有嘉禾墩,传三国吴黄龙年间“野稻自生”于此,嘉兴古称“禾兴”即源于此。

  元末天下大乱,张士诚部与元军杨完者鏖战于此,死伤逾万,闸道受损。我站在遗址碑前,试图想象那场战争的惨烈:刀兵相接,血流漂杵,运河的水被染成红色。那些战死的士兵,或许有人来自遥远的北方,或许有人家中还有等待的妻子。他们的尸骨埋在何处?无人知晓。只有运河水依旧流淌,将那段血腥的记忆冲刷得干干净净。

  宋元之后水流改道,闸体渐失功用,明代废弛,最终湮埋于城市基建之下。唯落帆亭屡毁屡建,明天启丙寅重修,清光绪六年再建并增太白亭,民国十年由嘉兴酒业公所出资修葺,一度是城中士绅雅集之地。抗战期间倾颓,1988年小规模修缮,2012年参照《江南园林志》记载全面修复,2013年作为大运河组成部分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落帆亭之所以不只是座漂亮小园,在于它千百年来承接了太多离别与相遇。

  朱彝尊《鸳鸯湖棹歌》写它:“秋泾极望水平堤,历历杉青古闸西。夜半呕哑柔橹拨,亭前灯火落帆齐。”想象深宵闸口,橹声咿呀,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南船北马在此交错,有人登岸寻酒,有人解缆北去,灯火与落帆同步,是何等生动的运河夜色。

  苏轼曾过此,留下诗篇。查慎行也曾在此驻足。晚清海上画派蒲华、吴昌硕常在此把酒吟啸,园内旧有“酒业公所”,便是他们雅集挥毫之处。明代李肇亨亦有“柳枝沙岸夕阳边,依旧帆樯卷暮烟”诗句,写尽闸口黄昏时帆篷收卷的苍茫。

  园外不远处旧有“羞墓”,传为汉代朱买臣妻崔氏葬所。朱买臣未发迹前家贫,靠卖柴为生,一边担柴一边读书,妻子崔氏觉得丢人,屡次劝他放弃读书,朱买臣不听。崔氏终于不堪忍受,改嫁他人。后来朱买臣被汉武帝赏识,拜为会稽太守,衣锦还乡。崔氏闻讯,心中羞愧难当,自缢而死,葬于杉青闸旁。“马前泼水”的典故即出于此。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给这方漕运胜迹添了一层人间悲欢的温度。我站在羞墓旧址前,心想:崔氏若泉下有知,看到千年后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不知会做何感想。

  我在落帆亭美人靠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对岸老厂房倒映在水面,看货轮拖出长长尾波,看光影慢慢从假山西侧移到东侧。亭角的铜铃偶被运河风吹动,叮一声,轻得像谁在翻一页旧账册。

  千年前的杉青闸官舍里,驿卒跑腿、闸吏验符、艄公骂俏、离人揾泪,那些声音都被运河水卷走了。剩下这座小园,替一座城市记住:它是运河入浙第一闸,是宋孝宗落地的襁褓地,是嘉禾得名的源头,是无数南船北客“且落帆、且停歇”的人间渡口。

  起身后退两步,再看一眼飞檐,“落帆亭”三字匾已有些褪色。它不争不抢地待在城北一隅,不似南湖煊赫,不比月河喧阗,却像一卷被人遗忘在案头的线装书,等你随手翻开,便跌进一段漕运旧梦。

  出了园门,运河仍在流。我忽然想起朱彝尊的后一句:“夜半呕哑柔橹拨,亭前灯火落帆齐。”如今橹声换成柴油机轰鸣,灯火换成LED航标,可那“落帆、停歇、再启程”的韵律,何曾真正断过呢。

  人间如是,一停一往,皆是长河。

2026-08-07 ※江南韵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6490.html 1 3 落帆亭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