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强
四季轮回,各有妙处。春有百花之娇,秋有明月之清,冬有雪梅之韵,可谓各擅胜场。唯独夏日,暑气蒸腾,蚊虫纷扰,人多不喜。可你若翻翻宋词,便会发现宋人过夏天,竟能将苦夏过得清雅从容。
三伏天里,翠盖连天,最夺目的是荷花。周邦彦笔下,“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晨光中荷叶上宿雨初干,圆圆翠盖,挺举于水面,满塘生机全因这一个“举”字而有了魂魄。李清照词中,“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扁舟穿行于翠盖红裳之间,那份自在,好似偶然闯入无人之境,满心都是天真烂漫的欢喜。欧阳修泛舟西湖,有“前后红幢绿盖随”之句,荷花映水,酒酣笙歌,尽兴而归,又是何等雍容娴雅。李重元的《忆王孙》中云:“过雨荷花满院香,沉李浮瓜冰雪凉。”西瓜沉于井水,捞起入口,凉沁心脾。暑气中有这么一份清旷,心里自然就静了。
宋人写夏,不独写荷,也写蝉声蛙鼓、榴花稻花。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一阕道:“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稻花飘香,蛙声喧喧,夏夜便在这丰饶喧闹中流淌。苏轼《阮郎归·初夏》中曰:“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雨丝风片里,新蝉声歇,荷叶轻翻,榴花似火,夏天就在这红绿交错中热烈起来。两位文豪,一阕写乡野之夜,一阕写庭院之昼,各有声色,各尽其妙。
夏天的雨,不似春霖缠绵,来得爽利,去得干脆。辛弃疾写夏雨最有情致:“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天边疏星,山前微雨,疏疏朗朗,全无沉闷压抑之感。贺铸《青玉案》中的结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春愁如烟雨,迷蒙无际,而黄梅时节,暑气已深。待到雨霁之后,天更蓝了,空气更净了,人也跟着清爽起来。
白昼酷热难当,到了晚上,总算能歇口气。秦观于夜晚吟《纳凉》词:“携杖来追柳外凉,画桥南畔倚胡床。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月色溶溶,笛声悠远,池莲暗度幽香,没有市井喧嚣,唯有天籁相伴,心神俱静。张先《天仙子》中“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写夏月初升、花影婆娑,亦是千古名句。宋人懂生活,晚上赏赏月,发发呆,这份清静,最滋养人心。
宋人过夏,过的是颗平常心。李清照夏夜无聊,于是“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抚琴照镜,慵懒中自有韵致。最动人的,当属周邦彦的《苏幕遮·燎沉香》:“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他羁旅京华,忽念故乡旧侣,梦中已划着小舟,归入那片熟悉的荷塘。暑气再盛,盛不过这份深藏的情意;日子平常,也挡不住心里的温柔。
回望宋词里的夏天,赏一池荷,等一场雨,享一夜静,念一个人,寻常风景中,自有清凉之境。宋词中的夏日,蕴含着古人的生活智慧,最好的消暑便是心静自然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