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烟雨楼

卖瓜记

  ■小草儿

  

  这个夏天,河南西瓜滞销的消息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偶尔在路边也能看到一些瓜摊,这些就像一根长长的线,牵出了我脑海深处卖瓜的记忆。

  上世纪90年代,国家对农民上交公粮的要求逐渐降低,我们家不用再为了完成交粮任务,把所有的田都种上双季稻了。父母商量后,决定拿出一块田来种西瓜。进入六月,西瓜的颜色由浅绿变为深绿,原本圆溜溜的瓜皮上那层细细的绒毛也慢慢脱落,透出一股成熟的光泽。父亲每天去巡田的时候,总会带回来一个瓜,轻轻切开,瓜瓤的颜色从粉红慢慢变成深红,味道也从清淡变得甘甜。西瓜真正成熟了,那种由内而外的甜香,仿佛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然而,西瓜成熟带来的快乐还没持续多久,一个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眼前:西瓜要早点卖掉,才能变成钱。而且越早越好,差十几天价格就不一样了,更不用说,一旦雨季来临,西瓜泡了水就放不住,烂在地里或家里,损失就大了。所以,卖瓜换钱,成了家里最紧迫的事。

  可是,去哪里卖瓜呢?我们开了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我家在新塍镇和桐乡的交界处,往南是濮院镇,往北是新塍镇,往西是乌镇。到这三个地方,脚程都差不多,大约两个小时。平时大家往新塍去得多,因为那里东西便宜,人也多。所以父亲的第一个方案是往北,去新塍。但母亲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她认为应该往南,去濮院。理由是,现在濮院做羊毛衫生意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做生意的人,手里宽裕,不在意这些小钱,西瓜能卖得起好价钱。母亲一通分析,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我们最终决定,第一天先往南,往濮院方向试试。

  头一天傍晚,我们在田里小心翼翼地摘好了西瓜,一个一个轻轻放在平板车上,铺得整整齐齐,垫上稻草,生怕磕坏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娘仨就出发了。父亲要上早班,不能同去,平板车由母亲在前面拉,我和弟弟在后面推。一路上,心里既有忐忑,也有期待,不知道今天的运气如何。

  正如母亲所料,欣欣向荣的濮院生意不仅带动了镇区的繁荣,也像一阵暖风,吹热了周边农村的人气。越靠近濮院镇,我们就越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闹——空气里仿佛都跳动着生意的脉搏。拉毛纱的车夫、路边等人的摩托车司机,还有那些正在扩张店面的装修工人。这些人,都成了我们的顾客。他们围到平板车前,不问价钱,只顾挑瓜,有的甚至一手抱一个。母亲忙着称瓜、收钱,我在一旁帮忙装袋,弟弟也踮着脚递瓜,小脸上满是得意。还没到濮院镇,我们的西瓜就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而且几乎没人跟我们讲价。不到十点,一车瓜便顺顺利利卖完。我数着口袋里皱巴巴的钞票,所有的疲惫似乎烟消云散了。

  一亩两分田,几千斤的西瓜,就靠我们这样一车一车地拉出去,又一车一车地卖完了。卖到最后,我们几个人的胳膊上,颜色都分成了两层——袖子遮住的地方白,裸露的地方黑得发亮;脸上也印出了一圈草帽带子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勒痕,刻着那个夏天的日头。从小学后期到高中,几乎每年暑假,我都会帮着家里卖瓜。那些皱巴巴的、带着汗渍的钞票,最后都变成了我和弟弟的学费。我们家也成了那时村里唯一一家培养出两个大学生的家庭。

  如今回忆起来,当年的苦和累,早已在时光里褪了色,但有两件事,像刻在心里的印记,怎么也磨不掉。第一件,是母亲的远见和智慧。那天晚上,母亲坐在灯下分析该往哪个方向去卖瓜。她不说“以前都是这样走的”,而是说“你看看现在哪里人多、哪里生意好做”。她让我明白,任何事情都不能凭老经验,而是要静下心来,认真分析,才能做出真正科学合理的决定。那晚的灯光昏黄,母亲的话却像一盏灯,一直亮在我往后的日子里。第二件,是卖瓜途中遇到同龄人时的窘迫。有时我浑身被汗水湿透,手上沾着泥巴,却突然有同龄人来买瓜。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有时卖完瓜,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运河农场,看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坐在树荫下看书、纳凉,那种反差感像一记闷拳,打在我胸口。我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手,又抬头看看远处,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我要好好读书,我不能一辈子只在这条路上走。

  没有一段路是白走的。那些顶着烈日推车的日子,那些被汗水模糊了视线的时光,那些在泥地里咬牙坚持的瞬间,都像一颗颗种子,埋进我生命的土壤里。如今看到视频里那些卖瓜的少年,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汗水,我都懂。

2026-08-11 4 4 嘉兴日报 content_296898.html 1 3 卖瓜记 /enpproperty-->